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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那一夜,徐老闆仍是去住了澗子寨坡底的房子裡,只留下我還在藥鋪看門。坡底的那家是個寡婦,徐老闆和寡婦相好只給我知道,我說過,你放心我住在藥鋪呀,他說你陰陽兩界往來的人,誰敢惹你,何況藥材你又不能當飯吃!徐老闆信任我,我就煮了一壺茶慢慢喝呀,匡三就尋了來,說他要買藥。可他買藥只說藥名卻認不得藥樣,我也認不得,他讓我帶他去找徐老闆。我不願意。他說你不帶我找也行,就在鋪子裡找吃的,一時沒找到吃的,便鞋不脫衣不解睡在我的炕上了,說今黑他不走了,明日後日也不走了,熱糯米糕就粘在你狗牙上。

  我沒了辦法,只好帶他去敲坡底那家寡婦的門。敲了幾下,屋裡有動靜就是不開,我說:是我。門開了,徐老闆是滿頭的麥糠,披著衣服披反了,罵道:三更半夜的鬼催命呀?!我說有急事,他說:有急事你不吭聲就只會打門?!我知道他是在敲門時藏到柴草棚裡去了,後來聽出我的聲才出來的。他說:啥事等不到天亮?匡三卻一下子擠進去,說他是買藥的。徐老闆說:你是誰?匡三說:你賣藥的認錢還是認人?就報了一堆藥名。徐老闆討厭了匡三,說:病人沒來,這藥不能賣。匡三忽地變了臉,說他是給秦嶺遊擊隊買藥的,你賣不賣?遊擊隊幾百號人就在這南山裡住著,過不了三天要來清風驛呀!徐老闆說:你別唬我,遊擊隊被打散了,沒了那麼多人的。匡三說:信不信由你,這是給李得勝隊長買的。徐老闆說:你以為我認不得李得勝嗎,以前他在清風驛時見我不笑不說話的。

  匡三說:那就好了,這藥我不買了,你得親自去給他看病了,你現在就跟我走!徐老闆說:吃屎的倒把屙尿的纏上了!甭說我不去,就是去,我這一個眼睛摸黑能去?徐老闆是從小就右眼失明,他指著右眼讓匡三看。匡三說:獨眼呀!便在懷裡掏,掏出了一把刀。匡三還揣著刀,嚇了我一跳,徐老闆也打了個哆嗦,但匡三是用刀把他的草鞋帶割斷扔了,換上了炕邊的一雙新布鞋。那炕邊還有一雙鞋,是繡花鞋,匡三往炕上看了一下,半個炕上是窗子照進來的月光,一堆被子裡還睡有人,人一直沒動彈。匡三說:你嫌是摸黑,就是大白天,你那右眼還不是黑的?!徐老闆再沒話說,把衣服穿好,我們就又到藥鋪,他裝了半背簍草藥跟著匡三走了。

  ***

  匡三領了徐老闆先去虎護寺見老黑,他是用繩一頭綁在徐老闆的手上,一頭綁在自己的手上。三人連夜進的深山。李得勝喝了三天湯藥胃疼止住了。徐老闆臨下山時,李得勝讓老黑和徐老闆拜把子,徐老闆一走,老黑說:我就拜個獨眼龍?李得勝說:我擔心他舉報。老黑說:他敢?!

  徐老闆果然沒有舉報,而且以采藥為名,還進山又送了幾次藥。

  徐老闆多年以來都是出診的次數少,也很少采藥,都是坐在藥鋪裡收購和製作,而近來常進山,澗子寨的保長就起了懷疑。他雖然沒有引保安團過來審問,卻三天兩頭到藥鋪來喝茶吃煙,什麼都不說,臨走把活捉李得勝和老黑的佈告就貼在門上和牆上。這期間匡三來過一次,看了佈告,有些不舒服,說:我也是遊擊隊的小隊長呀,沒我的名字?!晚上翻院牆進了保長家,保長起來小便,一點煤油燈,中堂的櫃蓋上坐著匡三,嚇了一跳,說:你是誰?匡三說:遊擊隊的匡三!保長說:我不認識你。匡三說:你現在認!拿槍指著保長,把揣在懷裡的一疙瘩佈告扔過來,要保長吃進肚裡。保長說這吃不下去。匡三讓燒了紙灰吃!保長燒了半碗的灰,用水沖著喝了。匡三說:你要再敢去藥鋪門上貼佈告,我就把你一保人從東往西全殺光!保長磕頭作揖,保證再不生事,當下還給了二十塊大洋。

  這事發生不久,我到了別的地方去唱陰歌,從此再沒去過澗子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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