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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這女子叫四鳳,她哥叫三海。三海是個閹客,當年在外為人家閹豬挑狗。那天剛回來,和老黑在院子裡廝打,兩人勢均力敵,老黑說:我有槍,看在你妹子的分上我不崩你!三海的爹娘打開了兒子,說這事與老黑沒關係,趴在地上給天磕頭,然後自己扇自己,哭著:這是啥孽呀,這是啥孽呀!三海不和老黑打了,指著太陽發咒:將來非把王世貞閹了不可!

  老黑沒有成為三海的仇人,老黑倒覺得三海對脾氣,做了朋友,過些日子就來見三海。因為他有槍,到誰家都能抓雞,抓了雞拿來讓三海燉了下酒。一次兩人都喝高了,老黑說他要娶四鳳,三海說那你喝完這一罎子酒了我給四鳳說,老黑抱起酒罈就喝了。這當兒三海爹和人在院門外吵架,原來三海家的狗是公狗,一直去找街上一戶人家的母狗,人家攆一次它來一次,越攆越來,今夜裡竟然兩個狗到他家房頂上哭。三海爹說:狗會哭呀?那人說:就是哭哩!三海爹說:要哭也是母狗哭。那人說:公狗不勾引母狗能哭?吵聲大了,老黑出來,說:狗哭哩,讓我看去。幾個人去了那戶人家,果然兩隻狗還在房頂上哭,老黑說:哪個是你家的母狗?那人說:左邊的。老黑一揚手槍響了,母狗從房頂上跌下來。老黑的槍又指著那人額頭說:知道我是誰不?以後敢再尋我丈人家的事,我也給你子彈吃!那人嚇得倒在地上,老黑也倒在了地上,醉得不省人事。

  老黑是在三海家醉了一夜,三海爹問三海,老黑怎麼說他是丈人?三海說,老黑是喝多了,要嚇唬那一家的。第二天老黑醒來要走時,想見一下四鳳,四鳳在廂房裡就是沒出來。

  ***

  七月十五那天,老黑去縣城辦公差,不想卻在城隍廟遇見了表哥。

  城隍廟沒啥出奇,廟門外的銀杏樹卻是縣裡一景,它粗得要四個人拉著手才能圍一圈,高三十多丈,樹葉金黃的時候,傍晚裡能把城隍廟樓都耀得光亮。可是,已經連續半個月了,銀杏樹上冒黑煙,黑煙大得全城人都能看到。其實不是銀杏樹遭了火災,是莫名其妙地飛來大量的蚊蟲,黑乎乎一片出現在樹冠上空,一會兒旋成草帽狀,一會兒又扯出幾個條狀,遠看像是煙霧。這煙霧每天生一次,每次有兩鍋旱煙工夫才消失。老黑跑去看稀罕,忽然覺得有人戳他腰,唰地轉過身,盒子槍就舉了起來,一看,卻是表哥。

  表哥是萬灣坪人,家裡殷實,一直被送去省城念書,十多年再沒回來,突然見到,人還是那麼俊朗,多了一副眼鏡,又有著幾分儒雅。表哥說他三個月前已經到縣立中學當教員了,而且名字改了,叫李得勝。老黑也說他現在在正陽鎮公所保安隊,是個排長了。兩人一文一武,去了一家小酒館喝酒,臨分手,老黑說:以後有啥事就說,我給你擺平!李得勝真的時常來找老黑,但他沒事,只是來喝酒,送給了老黑一本書。老黑不識字,沒有要書,看上了李得勝一條寬牛皮腰帶。

  老黑系上了皮腰帶褂子就老敞著,再別上槍,從此走路身子前傾著。老黑卻好奇省城裡的事,李得勝就說國家現在軍閥割據,四分五裂,一切都混亂著。老黑說:這我知道,誰有槍了誰就是王。李得勝又講省城裡的年輕人都上街遊行,反黑暗,要進步,軍警和學生經常發生流血衝突,好多人就去投奔延安。老黑說:是不是有共產黨的那個延安?李得勝說是共產黨的延安,那裡有蘇維埃政府。老黑說:鎮黨部整天喊著防共的,這事咱不說。李得勝也就不說了,拉老黑又去喝酒,老黑一喝多了就說四鳳。

  一日,兩人到青櫟塢去玩,李得勝想吃吃糍粑,老黑就在溝裡尋著一獨戶人家,要人家去做。那戶人家四口人,兒子外出為人幹木匠活了,兒媳帶著孩子又回了娘家,只剩下一個六十歲的跛子老漢,老漢很熱情,就煮熟了土豆在石臼裡拿木槌搗。李得勝先還幫著搗,問老漢的光景好不好。老漢說:這年頭有啥好光景,有今沒明的。土豆被搗得如膠泥一樣的糊狀了,老漢架了籠去蒸,還拿了旱煙鍋子讓他們吸,說:餓了吧,糍粑很快就蒸好的。李得勝和老黑就坐在門前樹下說話。一群老鷹從對面梁上飛過來,老鷹的翅膀很長,看上去顯得很窄,像是一些棍子在空中翻騰。李得勝問起老黑在鎮公所的情況,說:王世貞這個口碑不好麼,倒給你盒子槍背?老黑說:吃人家的飯就跟人家轉麼。李得勝說:蝌蚪跟魚浪,浪到最後連尾巴都沒了。老黑說:管它哩,前頭路都是黑的。

  李得勝就笑了笑,卻說:你身派子大,背了槍是威風!老黑說:都這麼說的,或許就是玩槍的命吧。便拔出槍瞄場邊的葫蘆架,問:你說打哪個葫蘆?李得勝說:讓我瞧瞧。老黑把槍給了李得勝,說:小心走火!李得勝卻手一揚槍就響了,打中了空中一隻老鷹。老黑說:啊你也會打槍?李得勝竟然還從懷裡掏出了一把槍,這槍比老黑的槍還好,老黑目瞪口呆了。李得勝這才說了他是從延安回來的。老黑說:你給共產黨背槍?

  李得勝說:我就是共產黨!老黑霍地站起來,把自己的槍抓在手裡。李得勝卻說:你把槍都拿上。將他的槍也扔給了老黑,只說了一句:你不會去舉報吧?!老黑雙手拿槍,突然把李得勝的槍回給了李得勝,就坐下來,說:你不殺我,我舉報你幹啥?這下咱倆扯平了,都是背槍的!管它給誰背槍,還不都是出來混的?!李得勝說:要混就混個名堂,你想不想自己拉杆子?老黑從來沒有想到過自己要拉杆子,眼睛睜得銅鈴大,說:拉杆子?!李得勝說:要幹了咱一起幹!

  正說著,屋門吱呀響了,兩人回頭看,跛子老漢出了門踉踉蹌蹌往屋後跑。李得勝唰地變了臉,說:他聽見了?老黑說:就是他聽見了能咋?李得勝說:這不行!起身就攆過屋後,老漢已經到了屋後半坡的一棵花椒樹下,李得勝一槍就把他打得滾了下來。老黑跑近一看,那人昏過去了,背上一個槍眼咕嘟咕嘟往外冒血,手裡還攥著一把花椒葉。老黑說:錯了,錯了,他是來摘花椒葉往糍粑裡放的。李得勝半會沒言語,卻看著老黑,說:他沒讓我相信他是要摘花椒葉的。老黑也明白了李得勝的話,就在老漢的頭上也打了一槍,腦漿流出來,身子還動,接著再打一槍,說:該咱們拉杆子呀,他讓咱斷後路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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