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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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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小說,有太多的寫法,似乎正時興一種用筆很狠的、很極端的敘述。這可能更合宜於這個年代的閱讀吧,但我卻就是不行。我一直以為我的寫作與水墨畫有關,以水墨而文學,文學是水墨的。坦白地講,我自幼就寫字呀畫畫,喜歡著水墨,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我的文學的最初營養,一方面來自中國戲曲和水墨畫的審美,一方面來自西方現代美術的意識,以後的幾十年裡,也都是在這兩方面糾結著拿捏著,做我文學上的活兒。如今,上幾輩人寫過的鄉土,我幾十年寫過的鄉土,發生巨大改變,習慣了精神棲息的田園已面目全非。雖然我們還企圖尋找,但無法找到,我們的一切努力也將是中國人最後的夢囈。在陝西,有人寫了這樣一個文章,寫他常常懷念母親,他母親是世上擀面最好的人。文章發表後,許多人給他來信,都在說:世上擀面最好的人是我媽!我也是這樣,但凡一病,躺在床上了,就極想吃我母親做的飯,可母親去世多年了,再沒有人能做出那種味道了。就在我常常疑惑我的小說寫什麼怎麼寫的時候,我總是抽身去一些美術館逛逛,參加一些美術的學術會議,竟然受益頗多,於是回來都做筆記,有些是我的感悟,有些是高人的言論。就在我重新寫這個故事前,一次在論壇上,我記下了這樣一段話: 當今的水墨畫要呈現今天的文化、社會和審美精神的動向,不能漠然于現實,不能躲開它。和其他藝術一樣,也不能否認人和自然,個體和社會,自我和群體之間關係的基本變化。假如你今天還是畫花鳥山水人物,似乎這兩百年的劇烈的,根本的,徹底的變化沒有發生,那麼你的作品是脫離時代的裝飾品。不過水墨畫不是一個直接反映這些變化的藝術方式,不是一種社會現象,不能為任何主義或概念服務。中國二十世紀的水墨的弱點在於它是一個社會現象,不是一個藝術現象,或更多是社會現象少是藝術現象。水墨對現代是什麼意思?跟其他當代藝術方式比的話,水墨畫有什麼獨特性?水墨的本質是寫意,什麼是寫意,通過藝術的筆觸,展現藝術家長期的藝術訓練和自我修養凝結而成的個人才氣,這是水墨畫的本質精髓。寫意既不是理性的,又不是非理性的,但它是真實的,不是概念。藝術家對自己、感情、社會、政治、宗教的體驗與內心的修養互相糾纏,形成不可分割的整體,成為內在靈魂的載體。西方「自我」是原子化個體的自我,中國文化中是人格,人格理想,這個東西帶有群體性和積累性。在西方現當代藝術發展過程中,純粹個體的心理發洩是主要的創作動力,這是現代主義繪畫包括後現代主義的觀念藝術和裝置藝術的主要源泉。而在中國,動力是另一個,就是對人格理想的建構,而且是對積累性的、群體性的人格理想的建構。但它不是只完善自我,是在這個群體性、積累性的理想過程中建構個體的自我。 他們的話使我想到佛經上的開篇語:如是我聞。嗨,真是如我所聞,它讓我思索了諸多問題,人格理想是什麼,何為積累性、群體性的理想過程,又怎樣建構文學中的我的個體?記得那一夜我又在讀蘇軾,忽然想,蘇軾應該最能體現中國人格理想吧,他的詩詞文賦書法繪畫又應該最能體現他的人格理想吧。於是就又想到了戲曲裡的「小生」的角色。中國人的哲學和美學在戲曲裡是表現得最充分的,為什麼設這樣的角色:淨面無須,內斂吞聲,硬朗俊秀,玉樹臨風?而《紅樓夢》裡賈寶玉又恰是這樣,《三國演義》中的諸葛亮,《水滸》中的宋江,《西遊記》中的唐僧也大致是這樣,這類雌雄同體的人物的塑造反映了中國人的一種什麼樣的審美,暴露了這個民族文化基因的什麼樣的秘密?還是那個蘇軾吧,他的詩詞文賦書法繪畫無一不能,能無不精,世人都愛他,但又有多少人能理解他?他的一生經歷了那麼多艱難不幸,而他的所有文字裡竟沒有一句激憤和尖刻。他是超越了苦難、逃避、辯護,領悟到了自然和生命的真諦而大自在著,但他那些超越後的文字直到今日還被認為是虛無的消極的,最多說到是坦然和樂觀。真是聖賢多寂寞啊!我們弄文學的,尤其在這個時候弄文學,社會上總有非議我們的作品裡陰暗的東西太多,批判的主題太過。大轉型期的社會有太多的矛盾、衝突、荒唐、焦慮,文學裡當然就有太多的揭露、批判、懷疑、追問,生在這個年代就生成了作家的這樣的品種,這樣品種的作家必然就有了這樣品種的作品。卻又想,我們的作品裡,尤其小說裡,寫惡的東西都能寫到極端,而寫善卻從未寫到極致?很久很久以來了,作品的一號人物總是蒼白,這是什麼原因呢?由此,我在讀一些史書時又搞不懂了,為什麼秦人尚黑色,戰國時期的秦軍如虎狼,穿黑甲,舉黑旗,狂風暴雨般地,呼嘯而來滅了六國,又呼嘯而去,二世為終。看電視裡報道的畫面,中東的伊斯蘭國也是黑布蒙面黑袍裹身,黑旗搖盪,狂風暴雨般地掠城奪地。而二十世紀的中國,中華民國的旗是紅色的,上有白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更是紅色,上有五星,這就又尚紅。那麼,黑色紅色與一個民族的性格是什麼關係呢,文化基因裡是什麼樣的象徵呢? 2014年的漫長冬季,我一直在做著寫《極花》的準備,腦子裡卻總是混亂不清。直到2015年春天過去了,夏天來了,我才開始動筆。我喜歡在夏天裡寫作,我不怕熱,似乎我是一個熱氣球,越熱越容易飛起來。我在冬天裡亂七八糟的想法,無法完成於我的新作裡,或許還不是這一個《極花》裡,但我聞到了一種氣息,也會把這種氣息帶進來,這如同婦女們在懷孕時要聽音樂,好讓將來的孩子喜歡唱歌,要在臥室裡貼上美人圖,好讓將來的孩子能長得漂亮。又如同一般人在脖子上掛塊玉牌,能與神靈接通,拳擊手在身上文了獸頭,能更強悍兇猛。這個《極花》中的極花,也是冬蟲夏草,它在冬天裡是小蟲子,而且小蟲子眠而死去,在夏天裡長草開花,要想草長得旺花開得豔,夏天正是好日子。 我開始寫了,其實不是我在寫,是我讓那個可憐的叫著胡蝶的被拐賣來的女子在嘮叨。她是個中學畢業生,似乎有文化,還有點小資意味,愛用一些成語,好像什麼都知道,又什麼都不知道,就那麼在嘮叨。 她是給誰嘮叨?讓我聽著?讓社會聽著?這個小說,真是個小小的說話,不是我在小說,而是她在小說。我原以為這是要有四十萬字的篇幅才能完的,卻十五萬字就結束了。興許是這個故事並不複雜,興許是我的年紀大了,不願她說個不休,該用減法而不用加法。十五萬字著好呀,試圖著把一切過程都隱去,試圖著逃出以往的敘述習慣,它成了我最短的一個長篇,竟也讓我喜悅了另一種的經驗和豐收。 面對著不足三百頁的手稿,我給自己說:真是的,生在哪兒就決定了你。如瓷,景德鎮的是青花,堯頭(在陝西澄縣)出黑釉。我寫了幾十年,是那麼多的題材和體裁,寫來寫去,寫到這一個,也只是寫了我而已。 但是,小說是個什麼東西呀,它的生成既在我的掌控中,又常常不受我的掌控,原定的《極花》是胡蝶只是要控訴,卻怎麼寫著寫著,肚子裡的孩子一天複一天,日子壘起來,成了兔子,胡蝶一天複一天地受苦,也就成了又一個麻子嬸,成了又一個訾米姐。小說的生長如同匠人在廟裡用泥巴捏神像,捏成了匠人就得跪下拜,那泥巴成了神。 2015年7月15日的上午,我記著這一日,十五萬字畫上了句號,天劈裡吧啦下雨,一直下到傍晚。這是整個夏天最厚的一場雨,我在等著外出的家人,思緒如塵一樣亂鑽,突然就想兩句古人的詩。 一句是:滄海何嘗斷地脈,朱崖從此破天荒。 一句是:樂意相關禽對語,生香不斷樹交花。 2015年8月4日夜,再改於8月21日夜 (全書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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