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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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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內,出租屋大院就熱鬧得厲害,一批一批的人拿著攝影機和照相機,說是電臺的,電視臺的,城市晨報的,商報的,經濟報的,全要採訪。我被安排坐在院子裡的椅子上,我一遍一遍地說著感謝所長的話,但他們卻要問我是怎麼被拐賣的,拐賣到的是一個如何貧窮落後野蠻的地方?問我的那個男人是個老光棍嗎,殘疾人嗎,面目醜陋可憎不講衛生嗎?問我生了一個什麼樣的孩子,為什麼叫兔子,是有兔唇嗎?我反感著他們的提問,我覺得他們在扒我的衣服,把我扒個精光而讓我羞辱,我說我記不得了,我頭暈,我真的天旋地轉,看他們都是雙影,後來幾乎就暈倒在了椅子上。 我再不接受任何採訪了,凡有記者來,我就躲在租屋裡不出來,他們用照相機從窗格往裡拍照,我用被子蒙了窗子。後來採訪是沒人來採訪了,出租屋大院仍是不斷地有閒人進來,來了就問:誰是胡蝶?老伯說:找胡蝶啥事?他們說:沒事,就只是看看。他們就四處張望。看見了院裡晾著的衣服,說:那是不是胡蝶的衣服,怎麼沒見晾尿布呢,聽說她被拐賣到幾千里外的荒原上,給一個傻子生了個孩子?老伯就把他們轟出去,此後他每日坐在大門口,凡是生面孔的一律不讓進。 我沒有可能再找到工作,也不能和娘去收撿破爛,也不能去菜市場買菜。我就在屋裡哭。娘說:要麼你回老家去待一待,過些日子再來。可暑假裡我的弟弟也從老家來了,說老家人都看到了電視和報紙,知道了我的事。弟弟還在說:姐,你怎麼就能被拐賣?!我連老家也無法回去了,就給弟弟發脾氣:怎麼就不能被拐賣?我願意被拐賣的,我故意被拐賣的!弟弟說:真丟人!你丟人了也讓我丟人!我就和弟弟打了一架,打過了我就病了,在床上躺了三天,耳朵就從此有了嗡嗡聲,那聲全是在哭。 這嗡嗡的哭聲,我先還以為娘在罵弟弟,是弟弟在哭,後來才發現不是,是兔子的哭聲。我就想我的兔子,兔子哭起來誰哄呢,他是要睡在我的懷裡,噙了我的奶頭才能瞌睡的,黑亮能讓他睡嗎?兔子喝羊奶的時候常有倒奶的現象,黑亮爹就是能喂他奶,可哪裡知道這些呢?兔子的衣服誰能縫呢?兔子叫著娘了誰答應呢?想著兔子在哭了,我也哭。我吸著鼻子哭,哽咽著哭,放開了嗓子號啕大哭。娘來勸我:胡蝶,不哭了胡蝶,不管怎樣,咱這一家又回全了,你有娘了,娘也有你了。我可著嗓子給娘說:我有娘了,可兔子卻沒了娘,你有孩子了,我孩子卻沒了! 娘的眼睛發炎了,也只有幾天就看不清了東西,她用熱手帕捂著一隻眼,卻每天都去找房東老伯說話,我以為她在向老伯借錢,因為她說過要給我買一身新衣服,要給我買一雙高跟鞋,還要給我去燙頭染髮。但那個中午,房東老伯就到我們的出租屋,娘在擀面,我還在床上躺著,老伯給娘說,他要給我介紹個人,是三樓東頭那租戶的老家侄子,那侄子一直沒結婚,啥都好,就是一條腿小時候被汽車撞傷過,走路有些跛,如果這事能成,讓我就去河南。娘是應允了,在說:嫁得遠遠著好,就沒人知道那事了。 我聽了他們的話,我從床上坐起來。老伯說:胡蝶你醒了?我說:我就沒睡著。娘說:那你聽到你老伯的話了嗎?你要願意,咱就讓三樓的把他侄兒叫來見個面。我從租屋出去了。娘說:給你說話哩,你出去?我出了出租屋大院。 巷子裡人來來往往,猛地看見了我,都是一愣,給我一個無聲的笑,卻又停下來回頭目送。一個小孩嘎嘎嘎地往前跑,後邊一個婦女在追,終於追上了,在說:你給我跑?你跑?!社會這麼亂的,像她一樣,讓壞人拐賣了去!我從那個婦女身邊走過去,我沒有理她,也沒有看她。身後她還在和孩子說話:什麼是拐賣?就是被騙著賣了。賣給幼兒園嗎?賣給妖魔鬼怪。那孫悟空呢?我在巷子口搭上了出租車,說:去火車站。 又是洞,洞是那麼樣的黑,但我完全不用擔心會碰著洞壁上犬牙相錯的石頭,我感覺我是在蝙蝠的背上,或者就是一隻蝙蝠在往前飛。遠遠地看見了洞口的一點白光,等到了白光處,我竟就坐在了火車上。 我現在當然知道了圪梁村是什麼省什麼縣什麼鎮的圪梁村了,那是要坐一天一夜的火車才能到縣上,然後再從縣上坐公共班車走一天到鎮上,再從鎮上去圪梁村,步行需五個小時,若能遇著汽車或者拖拉機,順路搭上了,多半天可以到達。在火車上,我坐的是硬座,對面的硬座上也是坐著一個女的,她的個頭矮矮的,上來時卻掮了個較大的行李包,在把行李包要放到貨架上去,怎麼都放不上去,是我幫她放上了,她拿出幾個蒸饃要我吃,我不吃,她就在蒸饃上抹上辣醬吃起來。她幾乎一直在吃,吃完了三個蒸饃,又掏出一個蘋果。我閉上了眼睛。 火車經過每一個站,都要停下來,車上的人下去的少,上來的多,連過道都站滿了,然後重新啟動,汽笛長鳴,再然後就是無休無止的鐵與鐵撞擊的響動和搖晃。差不多的人都開始目光呆滯,要昏昏欲睡了,斜對面那四個男人一直吃燒雞喝啤酒,大聲說話。沒人制止,恐怕也願意聽他們鬧著而排遣寂寞和無聊吧。其中一個就越發得意,竟在模擬著火車的聲音在講笑話:火車從甘肅出發了,窮——!要啥,沒啥,要啥,沒啥,要啥沒啥,要啥沒啥,要啥沒啥!火車經過山西了,不停,九毛九九,九毛九九,九毛九九。火車到河南得進站加水,再開動出站,坑誰?坑誰?見誰坑誰,見誰坑誰,見誰坑誰!最後是到目的地陝西了,生冷硬倔,生冷硬倔,生冷硬倔,瓜——屁! 車廂裡有了笑聲,對面的那個女的也笑了,卻問我:你不笑?我說:那有啥笑的?她說:甘肅人真的窮嗎,山西人真的嗇皮嗎,河南人真的有騙子嗎,陝西人就那麼瓜?我說:在中國哪兒都一樣。我脫了鞋,把雙腳盤在了座位上,她突然看見了我腳脖子上拴著的彩花繩,眼睛放光,說:這是腳鏈嗎?我說:不,是彩花繩。她說:在哪買的?我說:自家編的。她說:好性感噢!我沒有再回答她。火車哐當哐當地響,我的耳朵又開始嗡嗡了,又是兔子的哭聲了,我大聲地叫著兔子,但叫不出聲,憋得我雙手抓脖子,扯胸膛。 這一憋,把我憋得爬了起來,在睜開眼的瞬間裡,還覺得火車在呼地散去,又在那個洞裡,洞也像風中的雲在扯開了就也沒了。我一時糊塗,不知在哪裡,等一會兒完全清醒,我是在窯裡的炕上,剛才好像是做夢,又好像不是做夢,便一下子緊緊抱住了兔子。 *** 從窯裡出來,天已經黑了。黑亮爹做好飯,又是小米稀粥和蒸土豆,我端了一碗稀粥,卻拿了七八個蒸土豆,在窯裡把稀粥喝了,把蒸土豆全揣在了懷裡,我想,去見我娘了,娘肯定沒吃飯,這些土豆就可以給娘充饑。烏鴉紛紛飛回到了鹼畔上空,然後落在白皮松上,又撲哧撲哧拉屎,而東坡梁又傳來哭墳聲。 我得去村口見娘了,決定帶著兔子,我給兔子換上了新衣服,也換上了幹尿布。從窯裡出來,老老爺竟坐在磨盤上看星,他是好久沒再看星了,今夜怎麼又看星,還是坐在了磨盤上?夜裡的天陰著,這天陰了好些日子,就沒有星呀! 胡蝶,老老爺在說,你能看到東井嗎? 天陰著呀!我說。 我還是朝天上看了一下,是沒有星,沒有星就不會有東井。但我目光移到白皮松上空,那裡也是沒有星,但好像又有了,再看,到底是沒有。 黑亮爹說:你去訾米那兒呀?我說:去取紅絨布。黑亮爹說:不讓兔子去了,孩子太小,夜裡會不乾淨的。我說:沒事吧。黑亮爹說:怎麼沒事?我哄著,你快去快回。我只好把兔子交給他。兔子哭起來。黑亮爹一邊哄著一邊說:今日咋了,兔子老是哭。我趕緊走了,狗卻跟著我。 走到巷口,我對狗說:我去訾米家取東西呀,別跟著我!把狗一趕走,我匆匆到了村口,但村口並沒有人。站了一會兒,村長又要去喝酒,從村巷出來,大聲喊:三朵,到耙子家啊,你也帶上兩瓶酒。但村長看見了我,說:你咋在這兒? 我說:我到雜貨店取些糖。 村長說:黑亮呢,讓黑亮去耙子家喝酒呀,還得商量置換地的事哩。 我說:黑亮去鎮上了。 村長說:他還沒回來?! 就撲遝撲遝地走了。 我站在黑暗裡,還是沒看見我娘。是不是他們發現村口有人走動,藏在什麼地方?我咳嗽了一下,娘應該知道我的聲。但還是沒有人。等著,再等著。夜深了,夜黑得是個瞎子,我也是瞎子,還是沒有看到我娘。我懷疑訾米在哄我了,可訾米她不是哄人的人呀,她怎麼會哄我呢,她說的就是我娘的樣子呀!會不會那是長得像我娘的人,他們要找的胡蝶不是我,世上和我同名同姓的人肯定是有,他們在找他們的胡蝶吧。我腿站得實在是困疼了,蹴下來了一會兒,再坐在地上,地上的露水就潮濕了褲子。我聽見了兔子在哭,在夜裡的兔子哭從高高的鹼畔上尖錐錐傳了來,而黑亮爹也在喊:兔子哎——兔子!他恐怕怎麼也哄不乖兔子,就在喊我。 我終於不能再等了。我娘沒來,訾米是搞錯了,誤解了,我娘怎能尋到這裡來呢?我轉了身往黑家走,先還是一步一回頭,一步一回頭,走到巷子裡了,再回頭村口已看不見,去村口的路也看不見了。我靠在了一個石女人像上,喚了一聲,眼淚就流下來。我感覺流的不是眼淚,是身上的所有水分,我在瘦,沒了水分地瘦,肉也在往下一塊塊掉下去地瘦。我靠在那裡了許久,就這麼等著瘦,瘦得身上的衣服大了,松了。後來沿著漫坡道往鹼畔上走,我沒有了重量,沒有了身子,越走越成了紙,風把我吹著呼地貼在這邊的窯的牆上了,又呼地吹著貼在了那邊的窯的牆上。 2015.5.29晚寫畢 2015.7.27下午改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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