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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


  過了一天,瞎子擔了一堆土在鹼畔上要和泥巴拓坯,剛把水倒在土裡,又加進了一些鑔短的茅草,猴子有成光頭就來找黑亮了。我說黑亮昨天晚上去了鎮上,猴子說:他不是說近日不去進貨呀?我說:他不進貨一家人吃風屙屁啊?!猴子說:你別又瞪我,他回來是到晌午了吧,我們等著。我說:那就坐著看他叔和泥巴拓坯吧。有成說:幫忙,幫忙。他先脫了鞋就跳進泥巴裡。在泥巴裡加茅草能使做出來的土坯結實,但要加得勻就得用腳在泥巴裡來回踩。有成去踩了,光頭也去踩了,猴子說:我腳上有雞眼哩踩不了,我吃鍋煙。他把黑亮爹的旱煙鍋才叼在嘴上,光頭卻把一鍁稀泥甩在他身上,罵道:就你奸猾!猴子只好就脫了鞋踩。踩了一陣,瞎子開始拓坯,他把坯框子在鹼畔上放好,吆喝著三人鏟了泥巴在坯框子裡倒,他在框子裡用手把泥巴塞實了,一抹平,提起坯框子,一個四四方方的土坯就晾在地上。鹼畔上有了兩排晾著的土坯,猴子就喊叫腰疼,不鏟泥巴了,幫著瞎子抹土坯面,說:拓這麼多做啥呀?瞎子說:黑亮的炕上次地動時壞了,重修了一次沒修好,我那炕也有十年沒換了。猴子說:黑亮人家費炕呢,你換的啥炕?!瞎子說:你瞎慫!

  忙到太陽端了,一堆泥巴全拓完了,他們身上臉上都髒兮兮的,我從井裡打了水讓他們洗手,猴子不洗,說讓我涼一下,坐到白皮松下的樹蔭裡。白皮松上白天裡很少有烏鴉,偏偏這晌午就有一隻烏鴉,又偏偏這只烏鴉撲哧屙了一攤落在猴子肩上。猴子氣得拿了磨棍就往樹上打,老老爺在他的窯門口說了聲:嗯?!他不敢打了,問我:黑亮咋還不回來?我說:誰知道啥時候回來?他說:你不知道他啥時回來就讓我們幹活?我說:誰讓你們幹活了,他叔說了還是我說了?有成說:那點活算啥,不說了。我說:有成,你們有啥事給我說,我能辦了我辦,我辦不了黑亮回來了我給他說。猴子一甩手,說:算了算了,後晌再來。就氣呼呼地走了。

  午飯後,我哄著兔子睡覺,我也睡著了,醒過來卻見村長和黑亮爹在井臺邊喝茶,他們好像是說置換地的事,村裡已經說妥了六家,現在還有幾家不肯,主要的問題是半語子。我把奶羊拉過來擠奶。黑亮爹說:你以村長的身份去給他說也不行?村長說:他狗日的就不知道個尊重幹部!黑亮爹說:他比你年長,啥狗日的不狗日的。村長說:他說要置換就要你家東溝口的那塊地。

  黑亮爹說:野貓溝他那地是啥地,要置換我東溝口那塊地?那可是我家最好的地,沒那地了全家靠啥呀?她麻子嬸腦子有毛病,他更是瘋了麼!村長說可他非要呀,要不就不置換。我擠好了奶,又到廚房裡熱了,剛給兔子喂,猴子、有成、光頭又來了,站在鹼畔入口處瞧見村長在,扭頭就走。我偏高聲說:來坐呀,喝茶呀!村長說:有成,聽說你也賭博了?有成說:我拿啥賭呀,你給我錢啦?

  村長說:派出所長給我打電話了,你還嘴硬?你過來,你過來說!有成不過來,猴子說:黑亮還沒回來?我說:沒回來麼。猴子罵了句: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扭頭都走了。黑亮爹說:狗改不了吃屎的性麼,遲早要坐大牢的。你說,他舌頭短做事也那麼短?村長說:我倒有個主意,你家和訾米家先置換,訾米是不再種血蔥了,讓她把她東溝口的那塊地給半語子,你把你西坡那塊坡地再給訾米。黑亮爹說:那人家能答應?村長說:她不會種地,好地也種壞了。胡蝶胡蝶,你還沒給孩子喂好?你和訾米關係親麼,你給訾米說說。我說:你們的事,我咋去說!

  我抱了兔子在鹼畔上轉,先給他指著白皮松看,又吆來了雞讓他用手去摸,再就站在鹼畔入口,看那土塄上落著兩隻麻雀,一隻低著頭用嘴啄翅膀下的毛,一隻仰了個小腦袋在吱兒吱兒叫。我說:兔子兔子,麻雀給你唱歌哩,噢,飛了!唱歌的麻雀飛了,漫坡道上走來了訾米。

  我忙給訾米使眼色,訾米就是不理會,她高聲說:兔子,想乾娘了沒?村長立即說:啊哈,正說你哩你就來了!訾米抱著了孩子,走到鹼畔上,說:嚼我牙根子啦?我最煩背後地裡說是非!黑亮爹就讓坐,取了碗倒茶,訾米也不客氣,端了碗就喝。村長說:誰說是非啦,我們說村裡大事哩,這事沒你還弄不成啦。

  訾米說:啥事,說!村長就把置換地的事說了一個來龍去脈,訾米說:行麼,換我的地行麼,我聲明了我不會再種血蔥,但我有個條件,你得發動村人把暖泉挖開,讓我去經營,我家所有的地都不要了。村長說:你是想把立春臘八再挖出來?訾米說:不是,那半個崖都坍了,咋挖呀,你就是要挖,我也不讓你挖,挖出來人還是能活?暖泉那裡坍是坍了,但土方並不多。村長說:你說得美,能把暖泉挖開,我就在那再種血蔥了,還用得著置換地?!訾米說:那我就不置換了。胡蝶,咱到你窯裡去!

  一到窯裡,我就把門關了,悄聲說:你咋亂跑呀,去搶人了咋辦?

  訾米說:我已經讓她們天不露明就都走了。

  我說:這就好,這就好,你一來把我急得使眼色讓你走,你偏坐下來和他們說話。

  訾米說:我來還要給你說件事的,我咋走?

  訾米竟然給我說了件驚天動地的事,我一下子就癱在椅子上了。

  ***

  訾米告訴我,她是昨天晚上把搶人的事說給了王雲她們,她們也都害怕了,商量了一夜,還是走了好。天不亮,她就送她們出村,又怕在路上有閃失,她就一直送到王村那兒。往回走的時候,一輛小車攆上來,下來了兩男一女,打問她是哪兒人,她說是圪梁村的,又問圪梁村的電話是不是8字打頭的,她說她沒電話,好像村長家的那部座機的號碼是8字打頭的。還問圪梁村離這兒遠近,她說不遠,前邊四五里路就是。當再問到圪梁村有沒有一個叫胡蝶的,她警覺了,問他們是哪兒的,什麼人?那個女的就哭了起來,說我是胡蝶的娘。

  我娘?!我像突然遭電擊了一下,就癱坐在了椅子上。你再說一遍,她是我娘?!

  訾米說:她說她是你娘。

  你胡說哩!我從椅子上又撲起來,雙手扼住了訾米,我覺得訾米在戲謔我,揭我的傷疤,她或許不是有意的,但她撞了我的傷疤。我把訾米的頭按在了炕沿,她抱著的兔子就滾到了炕上,我說:你什麼都可以開玩笑,你不要說到我娘!

  訾米從炕沿抬起身,喘著氣,說:我沒開玩笑,她說她是你娘。

  我看著訾米,訾米的眼光是誠懇的,我立在那裡了半天,我覺得我是不是做夢?我擰了一下腿,腿有了疼,而兔子還在炕上哭,一隻蒼蠅從我面前飛過去。

  你沒哄我?

  你娘是不是滿頭白髮?

  不是。

  是不是高顴骨?

  是。

  是不是個子比你低,能到你耳朵尖那兒?

  不是。

  是不是走路有些八字,一顆門牙有個豁,鼻樑有一顆痣?

  是。

  我眼淚呼地流下來,我說,是我娘,我娘原來是一頭黑髮呀怎麼就白了,她的個子和我一樣高呀怎麼就縮了,她怎麼就來了,她是來尋我的,我娘呢,我娘呢?

  訾米說:她說她是你娘,我也估摸你娘是找你來了。我知道以前端午媳婦的娘家人來尋到圪梁村,還在村口打問哩,有人就把消息傳給了端午,端午把媳婦藏起來,那娘家人進村要人,結果全村人起了吼聲,榔頭鍁把的拿著把那娘家人打跑了。我就給你娘說,你們不敢直接去尋胡蝶,我和胡蝶好,你們先到我家去,我再把胡蝶叫去見你們。你娘是同意了,但同來的兩個男人不同意,低聲給你娘說能證實胡蝶是不是在圪梁村,如果證實了,他們還要聯繫當地派出所,一切準備好了再進村。那兩個男人就又盤查我,問我知道的胡蝶是什麼樣子,家裡什麼狀況,竟然說:你說的有些不符合,你能不能讓那個胡蝶天黑後去圪梁村的村口見一下。

  我說:那兩個男人長什麼樣,一個年紀大,一個年輕戴眼鏡?

  如果真的是我娘尋我來了,陪同娘的還能有誰呢,是房東老伯和他的兒子?

  訾米說:是有個戴眼鏡的,那個盤問我的大個子,是你爹吧?

  我說:我沒爹,爹早死了。眼淚流下來,竟忍不住嚶嚶地哭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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