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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黑亮警覺了,卻說:三朵的媳婦是從甘肅來的,她來了後又把她老家的兩個女子也弄來了村裡,一個跟了園籠,一個跟了劉白毛,劉白毛辦酒席時所長來吃過酒。

  我明白黑亮話的意思,我沒再說什麼。

  村長陪所長去了金鎖家,並沒有搜查出什麼電話線,但發現兩輛自行車,懷疑是偷的,問金鎖,金鎖說是收來的廢車子,拿回來修一修他自己要騎一輛,另一輛準備埋到他媳婦的墳上去。他媳婦生前老想要輛自行車,一直沒錢買,他一想起來就心酸想哭。既然丟失的電話線不是金鎖偷割的,所長就也未再追究偷自行車的事,警告一通金鎖:收爛銅爛鐵就老老實實收爛銅爛鐵。如果發現有偷盜國家財物的,那挨不了槍子也得去坐大牢。然後,他們就來取三輪摩托車了。村長讓黑亮爹給所長做飯,所長說我不吃飯,村長說:不吃飯總該喝口湯吧。就對黑亮爹說:打幾顆荷包蛋來。又喊叫我:胡蝶胡蝶,你來認識一下所長麼!我給所長說:所長好!所長說:你也是村裡的?村長說:是黑亮的媳婦。所長說:村裡還有這麼漂亮的人?!你叫什麼名字,胡蝶?咋就叫胡蝶?兔子在炕上卻突然尖錐錐地哭,黑亮就在窯裡喊:孩子屙下了,屙下了!我知道這是黑亮在作怪,他不讓我接觸所長。我返身回到窯裡,兔子並沒有屙,屁股上被擰了個紅印,我說:你這陣就不自信啦?你擰還真擰啊?!

  所長是吃了一碗四顆荷包蛋後離開的。何首烏的藤條上有蟬,從晌午就嘶啦嘶啦地叫,所長吃荷包蛋時村長嫌叫得聒耳,拿棍子戳了一下,藤條上的蟬殼留著,蟬脫身而飛了。我一直待在窯裡沒有出去。

  ***

  也就是過了一個月吧,那天晌午,天是白的,雲卻是藍的,像是青花瓷,我抱了兔子去雜貨店。黑亮不在,來了三個顧客買鹽買鞋買洗衣粉,送走了顧客,閑得沒事,給兔子指著遠處的苦楝子樹,說:就是那棵樹,你還能記得苦楝子籽泡出的水苦麼?你不要怨你娘呀。你給娘說,你是哪兒來的,你咋就要跟著我?兔子當然不會說話,似乎也聽不懂我給他說的話,就在櫃檯上尿下了一攤。這時候,我看見麻子嬸穿了件長衫子,飄飄忽忽地走到村外的大路上了,卻在那裡轉圈圈,轉著轉著,又往村裡走。我就喊:麻子嬸麻子嬸!她就走過來。說:你咋還叫我麻子嬸?我是剪花娘子!我說:剪花娘子!你這是去哪兒啊?麻子嬸說風往哪兒我往哪兒,剛才風往東刮,我尋思順風見我師傅去,這風向又變了麼,我還是回去。但她卻進了店,一屁股坐下來,問:你一個人在?我說:黑亮和他爹他叔去地裡擔糞了。她說:黑家現在心落下了,讓你一個人出來。

  我說:還有兔子和狗哩。兔子在櫃檯後的床上坐著,拿著枕巾往嘴裡吃,狗趴在床沿上,舉了前爪拽枕巾。我的話兔子不理會,狗卻不拽枕巾了,抬起頭看麻子嬸,尾巴搖著,神情有些委屈。麻子嬸便從櫃檯上拿了幾張白紙,三折兩折的,疊小了,塞到懷裡說:趁黑亮不在,我得拿些紙了。我乾脆取了一遝紙都給了她。她有些不好意思了,說:那我教你個連環掏吧,你說剪個啥?我說:你想剪啥就剪啥。她沒有用我給她的紙,從懷裡取出剪刀,在地上撿了個空紙盒,撕開了,就剪起來。她的手腕能三百六十度地轉,剪刀就一直沒停斷,嘴裡念念有詞:舌頭短,說不清,睡覺放屁咚咚咚,活在世上有啥用,給我牽馬來墜鐙。她剪出個頭像來,我說:你恨我半語子叔麼!她說:胡蝶,你說說,我是不是離開他了,他就活不成了?我笑著說:怕是你離開他了,你活不成了!

  突然,村裡有了罵聲。一聲罵:日你娘!一聲罵:我日你娘!一聲又罵:我娘死了,我日你!罵得難聽,麻子嬸說:是水來和訾米罵哩。我說:訾米也會罵人了?出店來,果然是訾米就在二道巷口那兒和梁水來對罵,訾米罵不過梁水來了,就破嗓子喊:村長,村長,你甭在窯裡裝聾子,你要不管,我發動人把流氓的×割了!梁水來在說:你割呀,割呀,看我割不了你的頭?!似乎要打開架了。梁水來人高馬大,真要打開架來,訾米哪裡能打得過又挨得起?我就讓麻子嬸在店裡看著兔子,自己跑進村去看動靜了。

  在村長家的那個巷裡,站了一堆人,村長從他家窯裡就出來了,在問什麼事?訾米便在說她的那幾個姊妹住在她那兒,她們幾次都說上廁所時有人在廁所牆頭上偷看,她起先並沒有在意,而今早上她們收拾著再去挖極花呀,王雲去了廁所,正蹲坑哩,坑槽下突然伸進來一個柴棍兒捅屁股,王雲叫喊著跑出來,廁所外一個人就跑了。她就攆,攆到這巷裡,攆上了是水來。就又罵道:水來你看啥哩捅啥哩,你不怕稀屎拉你一臉!水來說:誰看了,誰捅了,是貼金了還是長了花?你有啥證據就是我?!訾米說:我一路攆過來的不是你?水來說:村裡這麼多人,誰知道你攆的是誰?

  訾米說:我在廁所外撒了灰,今早的灰上是膠鞋印,你是不是穿的膠鞋?水來的腳上的確穿的是膠鞋。水來說:村裡就我一個穿膠鞋嗎?訾米說:膠鞋有大有小,咱去對腳印呀!你把鞋脫下來,鞋縫裡看有沒有白灰末!水來說:你是政府呀,派出所呀,你有啥權力讓我給你脫鞋對腳印?你把褲子脫了讓我上我就上了?沒空!兩人吵得不可開交。看熱鬧的就來了更多,又都往跟前擠,把我擠出了人群。半語子就袖著手也來看熱鬧了,有人就說:半語子叔也穿的膠鞋呀!半語子說:啥,啥事?我這膠,膠,鞋是買的,不是借,借,借的!圍觀者哄然大笑。

  有村長在,打架是打不起來了,我就轉身要走,但我剛走了幾步,抬頭偏看見村長家的窯門又是大開著,而且能看到窯裡桌子上的那部電話,心裡就別地跳了一下。能不能趁亂進去再打個電話呢?如果能打了,這次一定要告知我是被拐賣了,被拐賣到了一個叫高巴縣圪梁的村子。我緊忙在心裡又把老伯的電話號碼默念了一遍,尋找著我溜進去的機會。但村長在大聲說:水來,你老實給我一句話,是不是你?水來說:不是我。村長說:不是你就回去,男不跟女鬥,你和訾米還吵啥哩?!水來就往巷裡走,人群也亂起來,有人就跟著水來走,訾米卻又攆過來,說:這就讓他走了?你不能走!訾米一攆,她身後的人也攆過來,村長家的窯前就站了人,我就無法再進去了。

  村長拉住了訾米,說:不就是偷看了一下麼。訾米說:他拿柴棍子捅哩!村長說:就算捅吧,他水來長這麼大,他沒見過麼。我不讓他走,你們在這兒打出人命啊?!訾米說:梁水來,我告訴你,你眼睛須瞎個窟窿不可,你那手須癱成個雞爪子不可,你沒見過,你一輩子都不會再見!水來已經走開了,卻又要撲過來罵訾米,人群就亂了。我不可能打電話了,就去拉訾米,建議她要評理應該找老老爺去,但麻子嬸卻也來看熱鬧,我忙過去問:兔子哩?她說:在店裡哩,他哭得我哄不下。我撒腳就往雜貨店跑。

  ***

  那天一吵鬧,訾米她們原定的早晨去挖極花就沒有去成,到了下午才出發。這一次她們要去熊耳嶺的陰坡,因為那裡常年還有雪,去的人不多,可能會挖到更多的極花。她們準備在那兒多待幾天,便帶了帳篷和被褥,也帶了鋁鍋和一袋子蕎面和兩筐土豆。同去的還有村裡的四個婦女,其中就有三朵的媳婦。三朵因辦血蔥生產基地的事心裡煩,在家裡鬧酒瘋,媳婦就數說了他幾句,他罵媳婦不如個豬,養個豬還能賣錢哩,你只知道個吃。媳婦就找訾米也去挖極花,她說:我要掙下錢了,我把錢甩到他臉上!但三朵的媳婦腿有些跛,牽了她家的小母驢,說路上可以坐,也能馱帶著的東西。訾米很喜歡那頭小母驢,摸著小母驢的臉說我能把圓臉變長就好了,把自家的一串小銅鈴拴在了它的脖子上。

  五天后,她們是回來了,衣衫不整,蓬頭垢面,總共挖到了二十棵極花,卻把小母驢丟失了。

  事情非常離奇,幾乎成了圪梁村的一樁笑話。我後來問過訾米到底是咋回事,訾米說她們到了熊耳嶺的陰坡,那裡果然是嶺上還有雪,坡上的氣候惡劣,剛才還太陽紅紅的說變就變了,不是颳風就是下雨,還有冰雹,核桃那麼大的。她們搭了帳篷,出去挖極花了就把小母驢拴在帳篷前的石頭上。第一天沒事,第二天沒事,到了第三天,太陽落山時回帳篷,遠遠卻見從嶺上下來了五頭野驢。以前聽說過熊耳嶺上有野驢,從來沒見過,這天看見了,她們還在說:看呀快看,那就是野驢吧!野驢比三朵家的小母驢能高一頭,屁股滾圓,油光發亮,三朵的媳婦就挨著擰大家的屁股,大家的屁股都不瓷實了,稀鬆巴軟的。

  那五頭野驢在長聲短聲地叫著,圍住了小母驢,後來就咬斷了小母驢的韁繩,把小母驢往嶺上趕。野驢趕小母驢是一頭野驢在後邊連踢帶頂小母驢,小母驢就跑起來,而另外四個野驢兩邊各兩頭護著,小母驢就只有往嶺上去。她們先以為野驢在和小母驢玩耍哩,王雲說:那五個野驢一定是公的。但小母驢已經被趕著到了半嶺上,她們才覺得不對了,叫道:這是搶咱的毛驢了?!一起叫喊著攆過來,已經攆不上了,眼看著野驢和小母驢到了嶺上,嶺上的雲霧白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到了。她們在這一夜裡都是尋小母驢,又天明了尋了一天,到底沒有尋到。

  三朵和黑亮他們整天忙亂著種血蔥的事。沒想家裡丟失了小母驢,壓住媳婦打了一頓。媳婦哭得淚汪汪,不敢還手也不敢還口,一條腿原本跛著,三朵又拿棍在她腿上擂了幾下,腿就更跛得走不動了。村裡有和三朵矛盾的人,嘲笑著說熊耳嶺上有個野驢寨,三朵家的小母驢去做壓寨夫人了。和三朵關係好的倒勸三朵:媳婦在就好,沒個小母驢算啥呀!但三朵覺得要辦血蔥公司呀,出了這個事兆頭不祥,就去問老老爺:那小母驢會不會又能回來?同去的還有幾個人,就說:你買了你媳婦,她跑過幾次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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