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於無聲處 | 上頁 下頁
七五


  承志本來是準備昨天晚上告訴大家自己放棄讀博的事情,結果出了這個事情。昨晚陪馮書雅回家的時候,馮書雅一直都忐忑不安的,於是承志也沒有提。今天他又約了面試,這事兒只有茹坷自己知道,他想著,先把工作定下來,再告訴家裡人實情。

  茹坷替承志整了整衣服,看著承志,承志也看著茹坷,他不曾想,茹坷跟著自己回家,竟發生了這樣的事情,而且還讓茹坷晚上在陪床,想到這兒,他自覺有些對不起茹坷了。

  「別多想了。」茹坷自然知道承志在想什麼,她拉起承志,「走,進去看看姥爺。」

  他們推門進去的時候,馮景年便對茹坷說:「茹坷啊,我剛剛聽馬東說,你昨晚就一直待這兒。你可是客人呢。承志他爸媽也不懂事,怎麼能讓你待這兒呢!」

  馮景年像是有些生氣,茹坷過去扶著馮景年的另一手,說:「姥爺,您別這麼說,我留這兒照顧您,是我自己堅持的。」

  「唉——」馮景年的一聲歎息裡,夾雜著太多的東西,他已經老了,他知道老了就是個拖累,還要讓年輕人陪著、照顧自己,另外,他也替承志高興,找到了一個這樣懂事的女朋友。此時馮景年的眼睛裡是溢著淚水的。

  早飯吃過後,茹坷就一直在陪馮景年聊天,承志向姥爺告了別,就立馬出去了。

  馬東總算有了歇口氣的時間,他伸了個懶腰,緩緩地坐下,打著哈欠,看了看表,八點半整。

  「叔叔,您回家歇會兒吧。這邊我來看著。」茹柯說。

  馬東看了看馮景年的輸液袋裡的點滴刻度,說:「再等會兒。」

  馮景年也累了,他又閉上了眼睛,茹坷和馬東也都在盯著輸液袋上的刻度,這是在醫院裡最有效的打發時間的方式。不一會兒,馮景年就睡著了,整個病房裡一片安靜。茹坷輕步走過去,打開了一半的窗子,為了能透透氣。

  馬東又看了看手錶,差一刻到九點。他站起身來,把茹坷喚到身邊來,小聲說道:「茹坷——我先去趟單位。這個點滴你看著點兒,完了就去叫護士。」

  茹坷應聲點頭。馬東又說:「有什麼事兒就打我電話,啊——」

  「嗯,叔叔,您放心去吧。」馬東又看了一眼睡著的馮景年,才轉身離開。

  此時的承志約了兩家公司面試,可都一無所獲。承志的眼光又高,小的公司他看不上,大的公司又不一定看得上他,如此一來,竟也尷尬。

  中午回家的時候,承志和馮書雅是一前一後進的家門。馮書雅:「我剛從醫院過來,茹坷這孩子也怪倔,我說替她,她不願意,非得讓我回來吃飯。」「人家是知道你忙。」馬東把飯菜都端了上來。

  三個人都坐下,開始吃飯,馬東和馮書雅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只有承志一直埋著頭吃飯。

  「我吃完了。」承志突然說,「爸,媽,有件事我要告訴你們。」

  馬東和馮書雅倒也沒太在乎,一邊夾菜,一邊讓承志說。

  「我不準備繼續讀博了,我打算留在國內工作。」馮書雅放下碗筷,瞪大了眼睛看著承志,馬東也突然停下了自己手裡的筷子。

  現在的情形和承志預想的差不多,只不過馬東和馮書雅都還沒有說話。

  承志先說了:「爸,媽,我知道你們可能是不理解,我當時收到的offer是碩博連讀。可是我這個專業,光做研究是沒有用的,我要把它付諸實踐。」

  馮書雅打斷承志,語重心長地說:「你知道嗎,現在海歸都是一抓一大把,而且都是海歸碩士,海歸博士……你的計算機專業在如今也已經是很普遍了,你去人才市場看看,十個畢業生裡邊有八個是學計算機的。」

  「媽,我跟他們不一樣。」承志又打斷馬東,「再說了,現在時代變了,已經不是你們那個手捧鐵飯碗就能吃一輩子的時代了。」

  「承志,你怎麼跟你媽說話的……」馬東立馬就說道。

  馮書雅肚子裡憋著一股氣,二人僵持著,誰也沒說話。

  「你工作找到了嗎?」馬東問了一句。

  承志抿了抿嘴唇:「還沒有,正在找。」

  馬東給馮書雅使了個眼色,讓她也別再發火了。他向承志說道:「你媽說的對,現在國內的情形什麼樣,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還是繼續回去讀書比較好。」

  「爸,我已經決定好了,您也別勸我了。」承志說完,徑直地走進了自己的臥室,關上門。

  馬東再看馮書雅,她的臉色很難看,剛才差點兒就要和承志吵起來。馬東替馮書雅收拾了碗筷,「書雅,承志大了,你就由他去吧。」

  馮書雅也知道,這些年,她對承志的要求很嚴厲,倒是馬東一直慣著承志,當初支持承志出國,現在又支持承志放棄讀博。

  「對了,今天是初一。」馬東說道,「我們去看看其乾。」

  農曆十月初一是寒衣節,有些地方管它叫「十月朝」,這一天是祭奠亡人的日子,又因為是冬天的第一天,生者便要給死者送去禦寒的衣被,為的是讓他們在陰間也好過冬。

  一些大路的十字路口有人在焚燒五色紙,然後叨叨念念地說著一些話。

  五色紙是各式各樣的,有衣帽鞋被,甚至還有一些房舍、瓦柱、門窗。也有的人乾脆燒一些紙錢,然後在紙錢裡夾雜著一些棉花。

  這一天,好像整個城市被焚燒的火焰給點亮了。

  馬東和馮書雅走在大路上,馬東的手裡拎著一袋紙錢。

  馮書雅倒不禁自言自語地說了起來:「時間過得可真快,一晃二十多年過去了,就像一場夢一樣。」

  一路走過來,路邊上也有三三兩兩的人在給親人燒紙錢。

  「是啊,有的時候感覺還像在昨天似的,就記得你總抱著一摞子書啊本啊的,腳後跟打後腦勺,就沒有停著的時候。」馬東向馮書雅說。

  「我就記著你剛進廠的時候,沒事老是找茬。」

  「我那是認真對待工作。」

  馮書雅笑了:「你不知道我們部門的同事多煩你。」

  馬東繼續接話:「煩我的人多了,連我們部門的都煩我。」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