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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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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他長大之後,都並不覺得死亡是件很痛苦的事情,他印象裡的死去,就像老高一樣,安靜祥和,沒有痛苦和掙扎,在說話間就走了。 承志自己回想起來,如果那時候不是因為年齡太小,他肯定會被嚇傻的。而自己從小到大,算是第一次與死亡如此之近了吧,承志還能記起老高的收音機裡放著粵語歌曲,鍋裡還沸騰著,動畫片還沒有演完。 以至於多少年後,承志和父親去金海灣大酒店送硬盤的時候,他還能清楚地記起,老高死的時候的場景。 馮書雅托了關係,好不容易讓承志轉了學校,因為銜接不上,承志只能又留了一級。 承志的新學校,離馬東的供銷社很近,馬東上班的時候總是捎承志過去,下班後,承志會去供銷社找馬東。有時候馬東下班晚,承志便在供銷社裡邊寫作業邊等著。 有一天下雨,馬東去進貨沒有按時回來,承志從學校去供銷社的路上淋了雨。馬東趕到的時候,發現承志已經渾身濕透了,馬東趕緊讓承志換上自己衣服。 夜裡,承志還是發燒了。 馮書雅責怪馬東,都是因為他的疏忽才讓承志淋了雨。 眼看著承志越來越燒,馬東用大衣裹住承志,二人帶他連夜趕到了醫院。醫生給測了體溫,三十九度八。 承志在醫院裡掛水,但高燒一直都不退。書雅抱著承志,承志面色潮紅,額頭燙手,每一次醒過來的時候就叫喚著口渴。於是馬東去弄了冰袋回來,敷在承志的頭上,卻也無濟於事。書雅和馬東都被嚇壞了,他們問大夫,大夫說,是炎症引起的發熱。 馬東和書雅心裡也是著急,他們守著承志一天一夜都沒有睡。夜裡,承志小聲嘀咕著說要去南方,馬東和書雅都聽不懂承志在說什麼。 第二天一早,馮書雅趴在病房上睡著了。馬東摸了摸承志的額頭,大概是燒已經退了。 承志睜開眼睛,看見馬東:「爸,我餓了。」 承志開口說話,把馮書雅也吵醒了。書雅摸了摸承志的額頭,又用自己的額頭去貼承志的額頭。 「不燒了?」馮書雅話裡流露出了高興。 「可不是,再燒還不得燒成傻子了。」馬東搭腔。 「爸,我餓——」 「好嘞,想吃什麼,爸給你買去——」 馬東一夜未睡,卻仍然是精神抖擻。 化驗結果顯示,承志是肺炎,必須住院。馮書雅因為工作,不能在醫院裡陪著他,於是馬東請了幾天的假,專門照顧承志。有時候書雅也會來,想要替換一下馬東,馬東總堅持讓書雅回去。 馬東也告訴書雅,自從承志發高燒好了之後,他整個人的狀態也變了。 承志會主動跟馬東聊很多東西,承志問馬東南方是什麼樣的,承志問馬東廣東話和粵語歌曲,承志問馬東國外又是什麼樣的。 有時候承志也會把馬東問倒。但讓馬東高興的是,承志變得和從前一樣,好像就沒有發生過老高的事情。而馬東也不再提起和老高有關的任何事情了。 住院後的第三天,王禹帶了點心來看承志。王禹能過來,馬東很吃驚。 王禹把點心打開給承志後,把馬東叫到了醫院樓梯口的後門。 王禹點了一根煙,也給馬東遞了一根。馬東看著王禹,好像是有話要說。 「我聽說,你去找過我好幾次?」 馬東點了點頭,然後問王禹是不是上面有什麼指示了,王禹搖搖頭,說讓馬東該怎麼生活還是怎麼生活。 「到什麼時候?」能夠聽得出,馬東在壓著自己的語氣。 「不知道。」王禹告訴馬東。 「十年過去了,我都快忘了自己還是個國安人員了。」馬東的話裡明顯有牢騷的成分,「我慢慢覺得,不知道自己活著為了什麼。」 王禹聽出來了馬東的情緒。 「十年?或許會更久。」王禹並沒有安慰馬東,「有些人,他們接受安排,隱瞞自己的身份活了一輩子,僅僅是因為沒有派遣給他們任何任務,就像沒有用了一樣。」 馬東的情緒還是沒有平復下來。 「經歷過大風大浪又能怎麼樣?轟轟烈烈又能如何?多少人從戰場上活著回來的英雄,後來不都是毀於安逸了嗎!」王禹頓了一會說,「你需要習慣於這樣的生活,也許有一天,我們會需要你。」 王禹平淡地陳述,更像是擲地有聲的警示。馬東慢慢平靜下來。 王禹的話讓馬東陷入了沉思。馬東還不能完全理解王禹的話,至少是當下。 當下,馬東三十歲出頭,他覺得人生就應該是付諸戰鬥的,他想要像當年在202廠時那樣戰鬥,組織卻安排了他冬眠。 其實生活比戰鬥更為困難,戰鬥可以永遠保持一個人的緊張感,然而生活,則是一個磨煉人意志的過程,尤其是對於馬東來說,他的生活就是戰鬥,戰鬥就是生活,他時刻需要自我麻醉,更需要自我堅守。 當然,這是馬東現在還不能理解的。他還年輕。 王禹走後,馬東也回到了病房裡。屋子裡很暖和,屋外卻冷得很。房間窗戶上的冰晶化成了水,流成一條條直線,畫滿了整個玻璃。馬東擦了擦窗戶上的水汽,往窗外看過去,天空中飄起了小雪,估計要不了多久,這小雪就會變成鵝毛大雪,繼而下一整夜。到了第二天,整個街道,整個渤東都會是一片白茫茫的。 此時承志已經睡過去了。 馬東第一次感覺到,冬天如此漫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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