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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馬東把這個電容器虛焊到電路板上,他打開了電源開關,放好了電唱機的針臂,電唱機轉動起來。賈兆霞找出塵封多年的舊唱片,眾人屏著氣看唱片轉了幾圈,吱吱啦啦的音樂聲流淌出來。眾人大笑起來。舊唱片已經磨損,流淌出來的聲音也斷斷續續,可大家熱情絲毫沒有阻擋,承志仿佛也能聽懂大家的熱情,在床上亂揮亂舞。院子裡有人提議可以辦一場舞會,眾人一致同意。

  賈兆霞臉上全是笑褶。

  馬東更是興奮異常,大家把酒湊一湊,馬東更是跑遍了E市,買這買那,準備這次久違了的舞會。馬東沒有跳過舞,可他記得馮書雅曾說過愛跳舞。馬東不會跳舞,只會傻傻地站著。

  賈兆霞在大使館工作的時候經常跳舞,一晃已經四十多年了。馬東要賈兆霞一定要來,賈兆霞卻再三推辭。賈兆霞無親無故,也無事可做。而且賈兆霞熱心地參與了唱收機的製作,而自己的那台舊唱片機,自解放後就再也沒有用過。

  馬東隱隱有個直覺,那台舊唱片機或許有點兒問題。

  下午,馬東公然看到賈兆霞匆匆出門,馬東想跟上去。可是無人照料承志,況且晚上的舞會也得提前準備一下。

  馬東悄悄通知E市的聯絡員,要他們跟著。

  賈兆霞急急得沒有騎三輪車,而是坐公交車出行。她繞了幾班公交車,又徒步從小巷子穿行,聯絡員被馬東提醒,去找賈兆霞蹤跡時,早已找不到。

  賈兆霞來到一個偏僻的茶館,等她的正是黑市上的那個提貨人。

  「我們以後不用再見面了。」

  「怕什麼?誰還知道我們幹嗎?」

  「我感覺,他們一直盯著我。」

  「盯著你?賈姐啊,現在已經是什麼時候了,咱們的組織都把我們給忘了,他們盯著你還能怎麼樣?」

  「老耿啊,我們這樣的人,沒有眼前路,可要防著身後身啊。」

  「賈姐,您這話說對了。咱倆一起工作,這搭檔多少年了。一輩輩熬過來,有點兒大災大難咱不怕。可到頭來咱是為誰熬過來的,可都不知道了啊!」

  「為咱們自個兒。」賈兆霞頓了頓,「老耿啊,是不是後悔了?」

  「沒用。老姐我倒羡慕你。有人盯著你是有人還記得你。我多少次喝醉了,都想去自首!」

  「咱都老了。當時各有各的難處,不說了,不說了。都是我們自個兒走到這一步的,保重吧。」

  馮書雅最近回來越來越晚,她回到家時舞會已經開始一會兒了。她甚至都不知道馬東這幾天在忙些什麼,舞會是為了什麼。她只想回到家裡好好睡上一覺,沒有愛哭的承志,沒有吵鬧的音樂。但她不忍心挫傷馬東那麼好的興致。而且馬東是為了承志做的唱收機,大家也都是為了承志。

  馮書雅換了一身裙子,生完孩子以後,身體還有些腫,馮書雅覺得不好看,擦了擦胭脂,害羞地站在大家面前。馮書雅好久沒有跳過舞了。她曾經很迷戀跳舞,迷戀旋轉到盡頭的一霎失重的感覺。她主動找馬東跳舞,馬東笨拙地扶著她的手,她像一隻蝴蝶在馬東身邊飛來飛去。

  這麼想來,她忽然覺得不祥,仿佛是自己一直繞著馬東這個人兜兜轉轉,陳其乾也好,承志也好,E市也好。她的人生裡,沒有別人。她就這麼想著,轉著,閉上眼睛。她仿佛聽到有人在讀詩,聲音來自正與她起舞的馬東,他說我愛你。呵,怎麼會呢?鄧麗君的歌聲聽起來世俗又奢靡,正適合舞會。旋轉,讓音樂成為燈塔指引著她沉入夢囈般的大海。

  馮書雅是被承志的哭聲吵醒的。陽光正好從場外穿進來落在她的眼睛上。一整個冬天過來,她從未覺得如此溫暖。她搬到這裡大半年了,似乎從未感受過這間房間裡的陽光。她睜開眼睛坐起身來,承志就躺在身邊。馮書雅抱起他哄哄他,他餓了,馮書雅給他餵奶。馬東一手端著一隻碗,一邊小心翼翼地盯著路面。

  直到他把牛奶放在桌子上時,他才發現馮書雅背對著他給承志餵奶。

  「別喂了!你身體不好,這裡有牛奶!」說著,馬東走過去要把孩子抱過來,可他似乎忘了馮書雅正裸露著胸口,手伸向孩子的一刻又閃電般縮回來。立馬紅著臉轉過身去。

  「先把自己身體養好……」

  馮書雅忙把孩子放下,衣服穿好。孩子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馬東的舉動讓馮書雅有些吃驚,他們一起生活了這麼久,在外人看來是恩愛的夫妻,她自己都這麼認為了。

  馬東背對著她挪到桌子旁邊,「你好了嗎?」

  馬東一轉身就要去端牛奶,發現馮書雅還在整理衣服,不由愣住了。他再想轉過身去,又已經慢了,只能低下頭。

  「嗯……」馬東忽然說道,「書雅,我們還是結婚吧!」

  馮書雅正在喝水,猛的一個咳嗽,把水嗆到了喉嚨裡。

  馬東趕緊過去拍她的背。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這麼想……」馮書雅直直地看著馬東。

  「你再說一次!」

  「……對不起……」

  「前面那句!」

  「嗯?」

  「說呀!」

  「我們結婚吧!書雅,我們結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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