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雪花那個飄 | 上頁 下頁
二六


  冷雪松冷笑:「我看你是做賊心虛!」韓老六面紅耳赤:「我沒偷書,那本書我根本沒碰過!」

  冷雪松質問:「韓老六,你說不是你幹的,那你到閱覽室幹什麼去了?看什麼書了?把書名說出來。」韓老六一時語塞:「我,我……」吭嘰了好半天,「告訴你們,我教過初中,為了提高業務水平,《說文解字》我研究過,早把它背下了。」

  趙長天說:「六哥,你這話也就是關上門窗說,別叫外人聽見。」韓老六說:「不是對著你們嘴吹牛皮,你們要是不信,我背給你們聽,從《序》開始!」說著背起來。

  冷雪松說:「等等,現在誰也沒這本書,你想胡背蒙混過關啊?咱們把張窮老師請來,讓他聽聽你背的對不對。」小丁一溜煙兒跑出去,一會兒就把張窮老師請來了。韓老六又從頭哇哇背起。張窮聽得目瞪口呆:「一字不差!」韓老六繼續背誦,張窮頻頻點頭,表示正確。

  「等等!」冷雪松直盯著韓老六的眼睛,「你知道你背的這些說明什麼問題嗎?」韓老六說:「說明整本收都裝在我腦子裡,我根本不用偷。」冷雪松連連搖頭:「不對,這更證明書就是偷的,你看過以後背下來了!」韓老六眼瞪著他,一口氣沒提上來,突然昏倒在地。

  大夥忙把韓老六送校醫務室,校醫給他掐人中,拍臉蛋,搖晃頭。韓老六醒過來,睜開發直的眼睛,驚恐地胡言亂語:「書是我偷的,不,不是我偷的,是我偷的……」校醫搖著頭:「他的精神受刺激了,千萬不能再刺激,搞不好會患上精神病!」

  夜裡,冷雪松要上廁所,他剛進廁所門,韓老六像幽靈一樣冷不丁出現在他面前,木然地喊:「冤枉啊,書不是我偷的……」冷雪松嚇得打了個哆嗦,一泡尿大半尿在褲襠裡。他定了定神,氣憤地說:「韓老六,你嚇死我了!」韓老六看著他說:「書真不是我偷的……」冷雪松揮拳要打,韓老六身子一歪,馬上要倒地。冷雪松只好收回拳頭,扭頭走出廁所。

  冷雪松剛睡著,韓老六無聲無息走到冷雪松床前,嘴緊貼在冷雪松耳朵上:「書不是我偷的,我比竇娥還冤枉啊……」冷雪松被弄醒了,一邊用手指狂亂地摳著耳朵眼,一邊惱怒地質問:「韓老六,你有完沒完!」韓老六回床上躺下來。

  冷雪松剛睡著,韓老六又來了,拍著冷雪松的腦門:「福爾摩斯,書真的不是我偷的……」冷雪松從上鋪跳下來,扯著被子跑進教室,把前後門全插上,把六張課桌拼到一起不床,唉聲歎氣地睡下。韓老六敲著前門喊:「書不是我偷的……」冷雪松惱怒地奔向前門。韓老六在後門又喊:「書真不是我偷的……」冷雪松兩手緊緊捂自己的耳朵,腦袋朝牆上撞去。

  晚上,大夥正在禮堂跳舞,林立急匆匆跑來說:「六哥留了遺書,人不見了!」石捧玉說:「停止,找人去!」大夥吵吵嚷嚷擁進男宿舍。趙長天看著韓老六的遺書:

  同學們,六哥冤枉啊!我一身守身如玉,冰清玉潔,雖家境貧寒,可從不幹雞鳴狗盜的事,書不是我偷的,我沒法證明自己的清白,唯有用一池淨水漂洗我的冤情。再見了,咱們同窗一場,明年這個時候到我的墳頭上祭奠祭奠六哥吧……

  趙長天驚呼:「趕快去池塘找!」大夥打著手電筒,呼喊著向池塘跑去。韓老六正一步一步朝池塘中心走。趙長天呼喊:「六哥,別往前走了,前面更淺!」韓老六繼續往前走,果然越走越淺,露出了膝蓋。他停下腳步,但無論大夥怎麼喊,就是不回頭。

  趙長天說:「看我的。」他大喊,「六哥,你撈魚蟲嗎?那兒沒有魚蟲,有個地方有魚蟲,我可以帶你去!」韓老六還是不回頭。趙長天又喊:「六哥,萌萌替你收到一封信,你大女兒寫的,你不想看看嗎?」初萌小聲說:「我什麼時候收到信了?」

  韓老六回過頭喊:「真的?沒騙我?」初萌說:「騙你幹什麼?信封上寫的是韓老六爸爸收。」「閨女會寫信了,我得看看,這可是女兒的處女作啊!」韓老六踩著水花跑向岸邊。

  問題沒解決,歐陽老師給全班同學開會,他神色凝重:「同學們,情況已初步摸清,這本書就在我們在座的某個同學手裡。現在,我完全可以帶人到宿舍,請大家打開自己的箱子、行李檢查,甚至可以報警。可我不願這樣做,我不相信這位同學成心要竊書,他不過是一時圖方便,把書放進書包裡準備拿回去看,後來聽說書失竊了,他怕被誤解,不敢承認拿走了書。這位迷途的羔羊,如果你不交出這本書,就成了真正的竊賊,事情真到這一步,想回頭也很難了。問題畢竟要解決,大家商量一下,看看怎麼辦好。」

  大夥思索著,都說這事難辦。趙長天一拍腦袋站起來:「老師,我想了個辦法。您給班裡每人發一張今天的《人民日報》帶回宿舍,明天早晨,全體同學提前半個小時進班,都用這張報紙包上一本書放到講課裡,誰也不能例外。如果這個同學想改正錯誤,就會把書隨大家的紙包一起放到講桌裡。他要是不送回,說明沒有悔改之心,那就堅決讓警方介入!」

  大家都認為這個辦法好,一致鼓掌通過。

  當晚,韓老六進辦公室,流著眼淚遞給歐陽老師一個書本大小的信封:「老師,我錯了。」

  歐陽老師一愣:「知錯就改,很好啊,老師感到很欣慰。」說著打開信封一看,「這不是《說文解字》啊!」他從信封裡抽出一摞撕下來的書頁,大致看了看,都是養豬方面的文章。

  韓老六解釋:「老師,這些都是我從圖書館的雜誌上撕下來的。我家在農村,媳婦來信說,家裡兩頭小豬崽死了,媳婦大哭一場。我在這裡讀書幫不了忙,想搞些科學養豬的材料寄給他,讓識字的鄰居念給她聽,可我手頭緊,就隔三差五地跑到圖書館撕雜誌。我知道這樣做不對,以後再也不做瞭解……」說著,難過地抹開了眼淚。

  歐陽老師同情地拍了拍韓老六的肩膀:「小韓,你這樣做,從情字上可以理解,從理字上說不過去。好吧,這件事我替你處理,你就不要有顧慮了。」韓老六走了,歐陽老師看著他的背影,又看著眼前的一堆養豬資料,苦笑了。孫少敏來了,歐陽老師指著那堆養豬資料說:「你抽空跑跑書店,把登載這些材料的雜誌給我儘量買齊了。」

  第二天早晨,同學們一個個先進教室,走到講臺前,每個人都從書包裡掏出一個紙包,嚴肅地放到講桌裡,回到座位上。人都到齊了,講桌裡放滿了紙包。歐陽老師和孫少敏站在講桌前,一個紙包一個紙包展開。每個紙包都給二人一個溫馨的問候——裡面除了一本書,還有巧克力、糖果、果脯等小食品。只剩下最後一個包,大家都屏住氣,盯住歐陽老師的手。歐陽老師慢慢展開紙包,一層,二層,紙包開處,一本線裝書在他的手上出現了。大家鼓掌。歐陽老師激動地抓起小食品,拋撒給同學們。大家嚼著小食品,開心地笑著。

  歐陽老師把書拿起來翻看,發現裡面夾著一張紙條,看了一會兒說:「我給大夥念念:老師,對不起!這件事教育了我以後如何做人,我再也不這樣做了。」歐陽老師念完把紙條撕了。

  韓老六著急地喊:「老師別撕,看字跡就能知道書是誰偷的!」歐陽老師笑道:「不必了,這不比查出書是誰拿走的更好嗎!」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