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溫州一家人 | 上頁 下頁
一三一


  陝北的春節和溫州的春節,大同小異。年節的核心是,親人歡聚一堂,享受天倫之樂。然而對於周老順一家而言,這個年節過得異常苦澀,家破裂成四瓣,怎麼都聚不攏。溫州的老屋裡,趙銀花在桌子上擺著兩個菜,面前放著六個空碗六雙筷子,立著一瓶紅酒。她開瓶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

  外面的鞭炮聲震天動地,趙銀花用兩團紙把耳朵堵上,然後,她將紅酒倒進杯裡,仰頭一飲而盡。接著,她握起那瓶紅酒,嘴對著瓶口像喝水一樣喝著。她把酒瓶放下,卻放到了菜盤子上,酒瓶子倒了。她趴到桌子上,一動不動。紅酒從瓶中慢慢流著,從桌沿流到地上。

  此時陝北靖邊的小窩棚裡,周老順呆坐著。他拿過一個酒瓶子,看看裡面只有少半瓶酒。他舀來一瓢水朝酒瓶子裡倒,瓶子很快滿了,他趕緊把酒瓶子抬高,仰頭接從酒瓶裡流下的水,高聲說:「好酒!」

  一塊平板石頭上擺了幾個小菜,周老順把六個空碗擺到一起,把六個碗裡都倒上他兌水的酒。他拿自己的碗碰了一個碗自語:「銀花,周老順祝你生活美滿,生意興隆。來,咱幹一杯。」說著一飲而盡。

  周老順給自己倒滿酒後,又連碰了兩個碗自語:「麥狗、禾禾,你老爸祝你們全家幸福,來,乾杯……」

  周老順給自己倒滿酒後,又碰了一個碗自語:「阿雨,爸祝你……」他說不下去,停了好一會兒,才自語:「阿雨,爸想你啊……」

  周老順手裡的碗落到地上,無聲地哭了。遠處傳來隱隱的鞭炮聲。周老順到井邊瘋狂地跳著。一輛車來到跟前,周老順停住。禾禾抱著孩子下車,喊:「大!」周老順頓時驚呆了。禾禾看著周老順,不由得淚如雨下。

  周老順帶著禾禾和孩子進窩棚。剛一坐下,周老順就問:「禾禾,這孩子……」

  禾禾說:「這是我和麥狗的兒子。」周老順一聽,淚就下來了:「這麼說,我當爺爺了?」禾禾點點頭:「對,你當爺爺了。」

  周老順看著孩子:「禾禾,我能抱抱他嗎?」禾禾把孩子交給周老順。周老順看著孩子流淚道:「這孩子真像麥狗。」禾禾說:「我也覺得像他。」

  周老順問:「有名字了嗎?叫什麼?」禾禾說:「沒起呢,想等麥狗回來再起。」

  周老順小心地問:「還是沒有麥狗的消息嗎?」禾禾搖搖頭。

  周老順看著孩子,淚如雨下:「禾禾,大對不起你們啊……」禾禾忙勸:「大,你別哭,我們不怨你,你也是好心。」

  周老順說:「當時麥狗娶你我還不同意,我真混,真不是個東西!你這麼好一個孩子,麥狗娶了你是他的福分。都怪我,硬把麥狗逼走了,讓你一個人過這麼苦的日子。大對不起麥狗,對不起你,更對不起這孩子……」

  禾禾說:「大,你別說了,我真沒怪你。嫁給麥狗我挺高興的,麥狗心裡肯定記掛著我呢,他早晚會回來的,我等他回來。」周老順說:「他再回來,我一定讓他踏踏實實和你過日子。」禾禾點頭:「嗯,我們過全天下最幸福的日子!」

  周老順送禾禾和孩子出門。禾禾說:「大,要不你和我回大窯村吧,我帶著孩子和你過。」周老順搖搖頭:「看到這孩子,所有的心事都沒了!我周老順當爺爺了,還有什麼好怕的!禾禾,你放心,就為了這孩子,我還能再起來。」禾禾說:「大,我信你,你一定能起來。」

  周老順說:「走吧,天太冷了,別凍著孩子。」

  「大,你保重。」禾禾抱著孩子上車,和周老順揮手,車開走了。直到車開出了視線,周老順才往回走。他掛滿淚水的臉上露出了笑容:「我當爺爺了!」

  周老順回到小窩棚裡,拿起白酒瓶子,打開蓋子自語:「喝吧,周老順,過年了,看這雪多大啊,聽這鞭炮多響啊,在這黃土高坡上,沒別的動靜了……」周老順對著窩棚壁上自己的影兒舉了一下酒瓶,喝了一大口,「不對,還有咱倆啊,你叫周老順吧?我叫周老順。過得怎麼樣啊?過得還可以,就是眼下有點兒狼狽。狼狽到什麼程度啊?唉,快成要飯的了。你打出石油了嗎?沒有。你還想幹下去嗎?」

  周老順喝了一大口酒,猶豫一下,「幹,一定要幹下去!人活一口氣,我周老順既然要採石油,就一定要幹到底!不吧,周老順,我怎麼看你不像個咬牙的人。我怎麼不是咬牙的人?你不是也想跳黃河嗎?是,我是想過跳黃河。你為什麼沒跳?因為我還沒有采到石油,發財夢還沒成。一定能成嗎?一定能成!我受了這麼多的磨難,也應該成了。你老婆呢?」

  周老順喝了一大口酒,「她回溫州了。對了,我得回去看看她,夫妻一場,替我養兒生女,哪怕是現在離了,怎麼也要見最後一面,告訴她,她都當奶奶了……」周老順又喝了一大口酒,「你發財了嗎?快了,就在眼前。你懂不懂開採石油?懂啊,我不懂誰懂!聽。聽什麼?聽下面咕咚咕咚往外冒石油的聲音。我沒聽見。你趴下來,把耳朵貼在地上仔細聽。我聽了,怎麼沒有聲音?你不行,我來聽,這不是一陣陣的咕咚聲嗎?我只要堅持下來,就能找到藏在地下的石油,就能發大財……」

  周老順一邊喝著,一邊說著,一邊笑著,一邊哭著。他說話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不清楚,頭一沉,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窩棚外下著漫天大雪,大地銀裝素裹。

  周老順來到縣城四眼辦公室門口,猶豫不決地看著。一個男人走過來問:「你找誰?」周老順說:「我找四眼。」

  「四眼是誰?」

  「就是你們王總。」

  「姓王的多了,我知道你找哪個王總?」

  「王天慶,這下夠明白了吧!」

  那男人說:「他啊,已經不是我們這的老總了。」周老順問:「你這話什麼意思。」

  「就是他完蛋了的意思。」

  「他人呢?」

  「不知道,好幾天沒見著了。」

  周老順來到一個小飯店的一角立著,看一個桌上的客人走了,他馬上過來收拾殘羹剩飯。一個服務員呵斥他:「你怎麼又來了!」周老順不語,只管吃個不停。

  外面忽然人聲吵鬧。有人喊:「跳樓啦!」吃飯的人紛紛奔出飯店,周老順也走出來。一個男人說:「聽說是個溫州人,叫王天慶。」周老順一愣:「四眼?」

  說完急忙向人群跑去。他跑到跟前一看,果然是四眼。他上前揭開四眼身上蓋的白布,被另一個人拖開了。

  周老順大叫:「四眼!你怎麼說走就走啊!你真混蛋啊四眼,我周老順老活著,你怎麼能去跳樓啊!」一個男人過來說:「周總,你來了。」周老順問:「你是四眼公司的?」那人點點頭。「四眼怎麼了?」

  「他打了四口井,四口井都廢了,欠債還不起,只能跳樓。」周老順很難過,沉了一下說:「棺材定了嗎?」那人搖頭。周老順說:「棺材我負責了。」

  周老順和幾個人一起,把他放在一號井工地的那口棺材裝到卡車上。他拍拍卡車的駕駛室:「師傅,快!」

  四眼蒙著收殮布被放入棺材。周老順跪在棺材前大哭:「四眼,你怎麼就想不開啊!這棺材是我周老順為自己買的,我周老順買下棺材都不用了,你怎麼就跳了樓啊!四眼,我周老順晚來了一步啊,四眼……」

  有人拉周老順:「周總,別傷心了,時間差不多,該去火化了。」

  周老順把四眼的骨灰盒放在窩棚的地上,遺像是一張四眼微笑的照片。骨灰盒前擺了些酒菜。周老順說:「四眼,無論我們走到哪兒,上天堂還是下地獄,我們都是溫州人。你放心,我一定將你的骨灰帶回溫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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