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溫州一家人 | 上頁 下頁 |
| 一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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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雨走到黃志雄近前,眼含熱淚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從脖子上摘下那個紀念章,輕輕放在黃志雄身邊。黃志雄聽見響聲,扭臉睜眼,看見身邊的紀念章,愣了一下,抬頭看見了阿雨。 阿雨動情地叫道:「志雄!」黃志雄一動不動,少頃,臉上浮出淡淡的笑容說:「阿雨,你來了。」阿雨輕輕坐到黃志雄身旁說:「這裡真好,很美,很安靜……」黃志雄拿起紀念章端詳著微笑道:「為什麼還要來?」 阿雨愣了一下,然後歎口氣,出神地看著遠方說:「是啊,為什麼還要來呢?為什麼要來找你?我也說不清楚。出國這麼久,我一直是一個人,你來了,你又走了,我還是一個人。白天腦子塞著滿滿的事情,晚上心裡就空得很。我想我是個不錯的女人,應該有個人填在我心裡啊,我多希望那個人是你,可你老是不在,老讓我到處苦苦地找啊,找啊……」阿雨說著眼淚流了下來。黃志雄想抬手撫摸阿雨的頭髮,可又放下來。 阿雨說:「古人教我們要懂得放下,可我不願意放下你,我放下你,你怎麼辦,我怎麼活?我又想,我們這不都活得好好的?你愛過我,我也曾經為了你不顧一切。如果這樣都不能在一起,那在一起還有什麼意義呢?其實我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我只是不甘心。我想看看你,想從你這裡得到答案。」 黃志雄看著修道院的景物說:「這些樹,這些路,我每天都看無數遍,越看心裡越踏實。在外面的時候,我就不會有這樣的感覺。現在我心裡安靜極了,一點都不想喝酒啊、痛苦啊那些無聊的事情。你屬於外面,我屬於這裡,兩個世界各得其所,這是你想要的答案嗎?」 阿雨看看黃志雄,然後久久地凝視著那些樹和路。黃志雄起身,向阿雨伸出手。阿雨呆呆地看著黃志雄。黃志雄淡然笑著,一直伸著手。阿雨只好慢慢伸出手去,兩人簡短地握手。黃志雄從阿雨手中抽出手,轉身朝修道院的一個小門走去。阿雨張張嘴,卻沒發出聲音。黃志雄頭也不回地走進門裡。 阿雨終於輕聲喊道:「志雄……」黃志雄沒有停留,反手關上了門。那扇門,在兩個人之間悄然關閉。 感情的事情,誰也說不清楚。阿雨此時不再牽腸掛肚,黃志雄的心靈找到了歸宿,她應該尊重他的選擇。雷蒙默默地開著車,阿雨坐在副駕駛座上凝望著窗外。田野牧場,森林遠山,藍天白雲,這些油畫一樣美麗的景色不斷閃過。阿雨的表情很平靜,平靜中帶著微笑。那是一種豁然開朗的微笑,似乎她的內心達到了一種空靈的境界。 阿雨說:「小時候我認識流浪的老人卡喬爺爺,他讓我明白了一些道理。那些道理我慢慢長大之後忘掉了,今天看見志雄,那些道理又回來了。」雷蒙問:「什麼道理?」阿雨說:「是些讓人學會超脫、忘記煩惱和壓力的道理。志雄讓我想起卡喬爺爺,這麼一想,我就再也不擔心了,因為我知道,卡喬爺爺是很快樂的,志雄一定也同樣快樂……」 阿雨和雷蒙走在小鎮布列塔尼街道上。雷蒙滿是柔情地看著阿雨,阿雨目不斜視地走著。黃昏,二人來到開闊的山坡上,看著太陽緩緩下山,霞光染紅半邊天,誰也不說話。 忽然,阿雨的電話響起,阿雨接電話:「阿雨·周女士,我是塞薩爾,您收到退貨了嗎?」阿雨驚奇道:「什麼?塞薩爾先生,請您再說一遍!」塞薩爾說:「你們的貨質量有問題,托蒂公司全給你們退回去了。看看你們的鎖邊,然後再看看合同,就明白了。」 阿雨趕緊給林玉琪打電話:「玉琪,你先別激動,塞薩爾先生說我們的鎖邊有問題,我剛和雷蒙律師對照了一下合同,合同上明確指出,一定要嚴格按照托蒂公司提供的樣品工藝加工,不得擅自更改。雖然合同裡沒有提及鎖邊的事宜,但是很明顯,合同的規定,也包括了鎖邊這道環節。」林玉琪回答:「可是,關於鎖邊採用哪種工藝,我是專門詢問了塞薩爾先生的。」 阿雨眼前一亮:「是嗎?你確定你詢問了塞薩爾先生?他同意了?」林玉琪回答:「我當然確定。因為工期太緊張,而我們的鎖邊工藝能大大節省時間,所以我當時就硬著頭皮問了塞薩爾先生,因為那次他來咱們車間參觀的時候,我還專門給他介紹過這種鎖邊的工藝,他印象很深,所以他告訴我,既然我們的鎖邊工藝並不影響質量和美觀,又能節省時間,幹嗎不用!」 阿雨說:「那就好辦了。我馬上找塞薩爾先生,請他在中間協調一下。」林玉琪說:「阿雨,我有個不好的預感……」阿雨安慰道:「別怕。」 阿雨急切地與塞薩爾聯繫:「林玉琪小姐說,您當時是同意的呀,塞薩爾先生,您同意我們採用這種鎖邊工藝,是因為可以在不影響質量和美觀的情況,大大提高生產速度……」塞薩爾回答:「阿雨·周小姐,別說我沒有說這種話,就算我說了,合同上根本就沒有我的名字,我的話又有什麼用呢?」 阿雨呆住了,眼睛急速眨動著,似乎恍然大悟,她沉聲道:「塞薩爾先生,我想鄭重地問您一句,請您如實回答,你究竟有沒有告訴林玉琪,我們可以使用這種鎖邊工藝?」塞薩爾回答:「沒有說過。」 阿雨說:「可是,我們當時生產的第一批樣品,就給你們送去檢查的呀,那時候為什麼不退貨?如果那時候你們明確指出來……」塞薩爾扣了電話。阿雨舉著電話,深吸一口氣,扭頭看雷蒙,她看到了十分肅穆的表情。 雷蒙說:「托蒂公司檢查樣品,並沒有留下書面的認可,對嗎?」阿雨點頭:「雷蒙,你說實話,我們是不是上當了?」雷蒙點頭:「合同上說要按照托蒂公司提供的樣品樣式加工,塞薩爾顯然抓住了鎖邊這個漏洞。現在基本可以斷定,這是個陰謀。只要他沒有出示書面授權,同意你們使用這種新式鎖邊方式,你們就要按照合同生產,可你們違反了合同,所以才會被退貨。」 阿雨的電話響了,林玉琪問:「塞薩爾先生怎麼說?」阿雨說:「他不承認跟你說過那些話。」林玉琪喊起來:「他胡說!他明明告訴我是可以的。他這個騙子!我……對了,還有樣品呢,他們檢查了第一批樣品,通過了呀……對啊,也是沒有書面的證據……」 阿雨說:「玉琪,你別著急,等我回來商量商量!」林玉琪帶著哭腔喊:「騙子,混賬,無恥的東西,我跟他拼了!」阿雨忙喊:「玉琪,你要幹什麼?你別亂來啊!一切等著我回來再說,你一定得等著我……」 林玉琪沖出辦公室,來到車間,見地上堆放了大批紙箱,就問:「這是怎麼回事?」工頭焦急地說:「我們的貨,都給退回來了。」林玉琪瞪大眼睛:「都退回來了?」工人們點頭。 林玉琪沖向一輛汽車。打開車門,一邊抽泣著抹眼淚,一邊打著了火。汽車發出尖銳的響聲,在轟鳴中駛離。 衝動是魔鬼。憤怒沖昏了林玉琪的頭腦,影響了她的判斷。她在趕往塞薩爾公司的路上,避讓一個行人,慌亂中與迎面開來的卡車相撞,當場死亡。 阿雨和雷蒙趕回普拉托時,在停屍房看見了冷冰冰的林玉琪。阿雨伏在林玉琪身上,痛哭失聲,她最親密的夥伴就這樣不辭而別,留給她無盡的思念和悲痛。雷蒙含淚默默地安慰阿雨。 林玉琪的葬禮很簡樸,公司破產了,阿雨身無分文,連塊買墓地的錢都沒有。郊區一棵大樹下,阿雨和雷蒙站在一塊潔白的墓碑前。阿雨極力克制著悲痛說:「玉琪,我知道你委屈,我知道你最大的心願就是創一個咱們自己的時裝品牌,有你的名字也有我的名字。可是,現在咱們的公司破產了,我一分錢都沒有了,我連一塊像樣的墓地都不能給你買……玉琪,我該怎麼辦啊,玉琪……」阿雨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雷蒙眼圈發紅,注視著墓碑上林玉琪的名字。 阿雨說:「我一定把你的骨灰帶回國,帶給你的……爸爸媽媽。如果我一直這麼窮困下去,玉琪別怪我,我不能帶你回去的話,我也不回去了,我在這裡陪著你,姐妹倆永遠不分開……」 雷蒙伸手攬住阿雨。阿雨靠在雷蒙的肩頭,大聲痛哭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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