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溫州一家人 | 上頁 下頁
一〇二


  親愛的雷蒙,你讓我非常感動,非常幸福。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分鐘,都將使我回味無窮。我喜歡你,也喜歡這個莊園,可是,我還不能嫁給雷蒙。因為我很快就要跟我的好朋友林玉琪去意大利的普拉托。在那裡,我們要一起打造自己的服裝品牌。雷蒙,不要問我為什麼。想想自己吧,你已經擁有了一個莊園,為什麼還要辛辛苦苦做律師?我因此而更加尊重你。我想自己做老闆,所以我從卡都爾公司辭職出來。我想自己掙得一個莊園,所以我還不能嫁給雷蒙。希望有一天,你會坐在我自己的莊園裡,把那個神秘的鑽戒傳遞給我。如果那時候,那個鑽戒還在的話,我一定會高興地戴在手上,聽你用我最親近最信賴的中文告訴我,嫁給雷蒙吧,阿雨。」

  阿雨和林玉琪在意大利普拉托巴爾餐館門前街道上一邊走著一邊說話。林玉琪說:「我現在想起雷蒙給我說話的樣子,都覺得既感動又好笑。」阿雨白了她一眼,沒有接茬。林玉琪(學雷蒙腔調):「林小姐,我暫時還不能陪你們去意大利,請你替我多照顧一下阿雨。我對你們的臨別贈言是,不要招黑工,不能非法用工,意大利是法治社會……」

  阿雨不置可否。林玉琪繼續說:「拉倒吧,普拉托這幾年發展得這麼快,大量用工,上哪兒找那麼多有合法身份的工人?你看滿街的東歐人、北非人,幾個有合法居留身份?再說了,我們剛剛創業,用錢的地方多了,用黑工便宜,可以節省大量成本。」阿雨說:「雷蒙一定會說我們這是短視行為。」

  林玉琪說:「他是律師,是受法律的驚嚇長大的。以後情況好了,誰還會雇傭黑工!」說著兩人走到了巴爾餐館門口。

  巴爾站在門口說道:「您好,歡迎光臨……」他愣了,驚叫道,「阿雨?我的天使!」

  「巴爾先生。」阿雨撲到巴爾懷裡,兩人緊緊擁抱,半天才鬆開。巴爾認出林玉琪,兩人也擁抱一下。

  巴爾把阿雨和林玉琪讓進餐館。老客路易、塞薩爾等人在就餐。胡文躍坐在角落的餐桌邊喝功夫茶。巴爾大叫道:「快看誰來了?」路易和塞薩爾等人抬頭看了看阿雨,又互相對視著,一臉茫然。

  胡文躍站起來,驚喜地說道:「哎呀,這不是阿雨嗎?」阿雨笑道:「是我,胡叔叔。」塞薩爾問道:「您就是當年在這裡打工的那個溫州小姑娘?」阿雨說:「是啊,我還認識你們,您是塞薩爾先生,您是路易先生。」

  塞薩爾說:「啊,果然是您,我的老朋友。」他起身和阿雨擁抱。路易也過來和阿雨擁抱道:「啊,當年美麗的小鴨,長成了漂亮的天鵝。」

  阿雨嫣然一笑,給眾人介紹:「這是我的朋友林玉琪,也是我的合作夥伴。」

  塞薩爾聽到這個名字,眉頭皺了一下,似乎在回憶,隨後就恍然大悟的樣子,目光漂移著,躲避著阿雨和林玉琪。林玉琪和眾人互相致意,不時瞟著塞薩爾。

  胡文躍問道:「什麼時候來的?」阿雨說道:「半個月前。這一次是來紮根的。我和林玉琪把費洛朗制衣公司買了下來,打算自己幹。」塞薩爾聞言打了個愣神兒。阿雨問道:「塞薩爾先生,路易先生,你們還做制衣生意嗎?」

  塞薩爾和路易都點頭。阿雨誠懇地說:「你們是制衣行業的前輩,希望能多多指教我。」路易熱情地說:「啊,漂亮的女士願意答理我這個老頭子,是我的幸運。」塞薩爾不鹹不淡地說:「隨時恭候您的垂詢。」

  林玉琪湊到塞薩爾面前,笑著低聲耳語幾句,塞薩爾的臉色變了。阿雨看著塞薩爾拉長臉,低聲問林玉琪:「你跟人家說什麼了?看把他氣成那樣!」林玉琪說:「我悄悄告訴他,我現在的身份是合法的,麻煩他再跟警察局通報一聲。」阿雨笑著:「小心眼兒。」林玉琪說:「其實我也知道,他當年告發我沒什麼錯,可我就是不能原諒他。」

  塞薩爾見阿雨和林玉琪湊在一起說話,便陰沉著臉,拉路易走出餐館。這兩人在街上邊走邊聊。塞薩爾說:「港灣裡來鯊魚了。」路易不在意:「萬幸的是,咱們生活在遠離海洋的城市裡。」

  「我說的是阿雨·周。」

  「她剛剛涉足這個行業,就像一棵發出新芽的小草,連個刺兒都算不上。放心吧,它紮不破您的皮膚,您無須這麼緊張。」

  塞薩爾說道:「她現在是很嫩小,可如果她在普拉托站穩腳跟,最終一定會擠垮咱們。咱們倆從現在起,必須聯起手來,趁她立足未穩,儘快擠垮她,把她攆出普拉托。」路易說道:「您多慮了,塞薩爾先生。」塞薩爾說:「她和她的朋友一進門,我就能感覺到一股殺氣。她的那個朋友,當年是因為我的檢舉,才被遣送回中國的。她一定對我恨之入骨。」路易說:「是嗎?我沒看出來。」

  塞薩爾說道:「這倒不是我最擔心的。問題是阿雨·周太精明,她太會做生意。經過這麼多年的磨礪,她會更了不得。」路易笑起來:「當年她占了您的便宜,所以您恨她。而我不同。阿雨·周從來沒有和我結怨,我喜歡這個漂亮的溫州女人。市場競爭是公平的,我們都在這種公平環境中得益。我不會採取任何不正當的手段,擠垮她的制衣公司,否則,不但會使我的良心受到譴責,而且我們家族幾輩人在這裡從事制衣業積累起來的好名聲,也會毀於一旦。」

  塞薩爾激動地說道:「路易先生,您剛才說市場競爭是公平的,可公平在哪裡?阿雨和咱們不是一個重量級的,就像是不同體重的拳擊手,在同一個拳臺上比賽,分出高低勝負,怎麼能叫公平?您忘了,阿雨是中國溫州人。」路易問道:「溫州人怎麼了?」

  塞薩爾說:「他們為了降低費用,會非法使用黑工,會偷稅漏稅,用極低的成本生產出來和咱們一樣的產品。然後用比我們低的價格,來佔領我們的市場,最後擠垮我們。」路易沉思起來。塞薩爾進一步說:「他們骨子裡就不安分,天生有著一種百折不撓的頑強奮鬥精神,能吃苦,不怕累,為了賺錢,甚至為了賺小錢,他們都可以三百六十五天不休息,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甚至幾天幾夜都不睡覺。這麼勤奮,您能做到嗎?反正我做不到,我要休息。」路易連連點頭。

  塞薩爾說道:「阿雨·周與咱們的競爭是生死存亡之爭,如果現在留下這樣一個勤奮堅韌的對手,就像在羊群中養了一頭小狼,隨著它一天天長大,羊會越來越少,最後所有的羊都被它統統吃掉。西班牙的制鞋商和意大利的皮具商都因為競爭不過溫州人,最後全部被溫州人打敗。現在輪到咱們了,請把這杯咖啡喝了吧,好日子就要到頭了。」路易說道:「嗯,您說的有道理,咱們該怎麼辦?」

  塞薩爾說:「費洛朗公司原有的員工都主動離開了。遣散一名員工最少要花費七八萬里拉的遣散費。阿雨·周以為她占了便宜,我看未必。我們要做的就是等待,耐心等待,等阿雨·周的喉管露出來……」

  餐廳裡只剩下胡文躍、阿雨和林玉琪三個人,他們圍坐在餐桌前在喝茶。阿雨小聲問道:「胡叔叔,我怎麼覺得不對勁兒?」胡文躍一愣:「怎麼不對勁兒?」

  阿雨說道:「你怎麼坐在這兒喝茶,巴爾先生去後廚洗碗。」胡文躍說道:「啊,現在反過來了,我是老闆,巴爾現在給我打工。」

  阿雨驚訝地看著胡文躍。胡文躍說道:「你還記著當年你傳給我做菜特別香的秘訣嗎?」阿雨說道:「記著啊,不就是先放點動物油嗎?」

  胡文躍趕緊做了一個制止的手勢說:「小點兒聲,這可是商業秘密,別讓人聽著。」他不放心地朝後廚望了一眼,「我一直按照這個秘訣幹,所以客人都說我做菜特別好吃,特別香。你走了以後不久,我就自己挑頭幹了,越幹越紅火,像母雞下蛋一樣,一口氣從普拉托到佛羅倫薩開了九家餐館。後來巴爾餐館被咱們中國人開的餐館競爭得要倒閉,我就接了過來。我和巴爾也算是老朋友了,就留下他繼續在這兒幹,這樣也就拉住了像塞薩爾、路易這樣的老客。」

  阿雨驚訝地看著胡文躍,敬佩地說道:「胡叔叔,我真羡慕您,當年夢想全都實現了。」胡文躍毫不在意地說道:「這算什麼!像我這樣的,在普拉托多得都能拿鐵鍁鏟。」林玉琪問道:「咱們溫州人幹得這樣好,當地人能接受得了嗎?」

  胡文躍說:「當地人以前是面上跟我們客氣,心裡瞧不起我們。現在是面上對我們更客氣了,但心裡一天天積攢著對我們的不滿,感覺咱們搶了他們的飯碗。咱們溫州老鄉也都覺察到這個問題,就成立了抱成團維護自己利益的溫州同鄉會,也叫『三刀會』。我因為在普拉托待的時間長,又是發起人之一,大家就推薦我當了會長。」

  阿雨不解地問:「『三刀會』?怎麼起這麼個名字?兩面三刀,多不好聽。」胡文躍說:「咱們『三刀會』的鋼刀和兩面三刀的黑刀不一樣,這三刀是溫州人闖蕩普拉托在此立足的三大法寶:剪刀、皮刀和菜刀。」三人都笑了。

  阿雨問:「大衛呢?」胡文躍低壓聲音說:「大衛遇到食物就拼命吃,每一頓都吃大量的肉,有一天突發腦血栓去陪他母親了。」阿雨聞聽一臉悲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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