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溫州一家人 | 上頁 下頁
七三


  周老順、麥狗、谷主任走了。退休的齊老師問:「牟書記,什麼時候鑽井啊?」牟百富說:「也就三兩天吧。」齊老師說:「牟書記,你真行,全縣這麼大,有多少鄉多少鎮,哪一個鄉鎮沒有一大把的村,你就能把大老闆引來,這一出了油,咱村可就富了。」

  牟百富說:「沒辦法,誰叫我有個小名叫書記呢?這有了這麼個小名,總不能白吃飯吧,多多少少的,總得幹點事。」

  早晨,牟百富坐在炕沿上剔牙,剔得很仔細。女兒禾禾說:「大,你不去看鑽井啊?」牟百富問:「鑽什麼井?」

  「不是說今天那個溫州老闆到咱這鑽井嗎?」

  「你聽誰說的?」

  「村裡人都說,大,你還不知道啊?」

  牟百富笑了:「你這閨女,消息還挺靈通的。」禾禾說:「我把羊群趕過去,聽說,可熱鬧了。」牟百富說:「你去看吧,讓咱家的羊也開開眼界。」

  禾禾吆著羊群出了大門。牟妻推開門:「禾禾,早點回來。」

  「媽,羊一出大門,就這句話,你就不能說點別的!」

  「看看你這閨女,就你這脾氣,真不知誰家敢娶你。」

  「沒人娶才好呢,我就放一輩子羊。」

  禾禾喝起了信天遊:

  「大雁雁回來又開了春,妹妹我心裡想起個人。

  山坡坡草草黃又綠,又一年妹妹我在等你……」

  牟百富還在悠閒地剔牙。牟妻把一套夾克衫遞他:「禾她大,換上。」

  「幹什麼換?」

  「不是你說的,今兒個要去參加鑽井的什麼典嘛,不是說連縣長都要來嗎?都是有頭有臉的人,你還能穿這一身的邋遢就去啊?」

  「邋遢怎麼了?莊戶人,邋遢是本分。再說,我說去來嗎?」

  「你能不去?」

  「我為什麼要去?」

  「你那點小九九我還不知道?沒完沒了地剔牙,還不就是等著人家來叫一聲請!」

  牟百富說:「叫你這麼說,他不該來請我?」牟妻說:「人家不是來電話了嗎?你就是擺譜擺慣了。」

  「要不,我是書記,你呢,也就能在家裡守著鍋灶做個飯!」

  「你呀你,什麼事到你這裡,就那麼雲山霧罩的。」

  「他不請,我是這一身,他來請,我也是這一身,我穿衣裳,不是穿給誰看的。」

  牟妻說:「哎呀,你這個人啊!不管怎麼說,你先換上衣服,人家來請你了,現換好看啊?」牟百富說:「他也就是靠上縣裡的大領導了唄,縣官不如現管,我要讓他知道,大窯村這塊地方,是我說了算。我不去,就是要試試他的眼光。他要連這點事都不明白,那他早晚都得滾蛋。」

  高聳的井架上,飄著紅旗,彩色的標語從井架上垂下,一條橫幅寫著:熱烈慶祝一號井開鑽!腰鼓聲瘋狂地響起,黃塵飛揚,鼓聲震天。鼓聲中,趙銀花下了出租車,司機幫她把後備箱裡的大包拿下來。

  在腰鼓隊的後面,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的周老順也模仿腰鼓隊在扭著,他扭得怪模怪樣。電臺記者扛著機器錄像。周老順對著鏡頭做滑稽相,惹得記者笑,趙銀花忍不住也笑了。

  麥狗跑過來,激動地說:「媽你來了!」趙銀花摸著麥狗的頭,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兒子,你長大了,長高了,長成大小夥子了。聽說你來了,媽能不來嗎?」說著眼圈紅了。麥狗哽咽道:「媽,今天是開鑽的大喜日子,咱們不能哭,哭不吉利。」

  趙銀花趕緊用手背擦去眼角的眼花:「哎,你爸那個死東西,你說他跑到哪兒不好,跑到你那兒,把你的店給敗置……」麥狗打斷說:「媽,大喜的日子咱們不說這掃興的話。我爸是鐵了心要採石油,人家四眼從同學那兒借到錢,自己幹了。我不幫他誰幫他?我把最後的錢都投在這口井裡,我也想通過幫我爸,重整我的山河。」

  周老順扭著,看到妻和兒子了,愣了一下,仍舊怪模怪樣地扭著來到兩人面前,打個立正,舉手對著趙銀花行了個禮,著急地小聲問:「錢帶來了吧?」趙銀花說:「我拿廠子當抵押,借了一百二十萬,全在這大包裡。」

  「謝天謝地。麥狗那點錢,加上我借的,剛夠開鑽。這鑽井隊一進來,多少張嘴,人吃馬喂的,沒錢一分鐘也玩不轉!我正為這事兒擔心,現在終於能續上了。」周老順狂舞起來。

  一輛轎車來到跟前,四眼下車,前來祝賀。周老順迎上前:「哎呀,四眼,你厲害,不僅打井趕到我前面,還混上車了。」四眼說:「回去後,正好我同學看我,我把咱來考察的事一說,他們也特別感興趣,然後又聯合另外幾個老闆,就一起過來了。」

  「我知道你比別人多兩隻眼睛,沒想到,還長了四隻耳朵啊!我這鑽頭剛鑽進去,你就知道了!」

  「你老順弄了這麼大的動靜,全陝北都知道,我四眼不想知道也得知道啊!」

  麥狗在一旁悄悄問:「媽,你真把廠子抵押給人家了?」趙銀花小聲說:「我哪能那麼傻,誆你爸的。廠子真要抵押給別人,這兒萬一采不出油,錢全打水漂了呢?到時候咱連個吃飯的碗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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