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溫州一家人 | 上頁 下頁 |
|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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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銀花拉住科長:「要帶你們把我也帶走!」科長說:「大嫂,到現在為止沒你什麼事,請你鬆手。」趙銀花說:「那我們家老順就有事?他又不是八大王!」科長說:「說得對,他連八百大王都排不上,他這叫沒事找事。帶走!」 周老順被公安押上吉普車。趙銀花追出來喊:「老順……老順……」周老順說:「沒事,這是好人抓好人——誤會。放心吧,明天我就回來了。」 吉普車開走了。一名公安開著手扶拖拉機跟著走了。趙銀花追車,一下子摔倒。她爬起來,望著遠去的吉普車,眼淚忍不住落下來。 科長坐在辦公桌前,周老順坐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兩盞軟杆檯燈直立著照在周老順臉上,亮光刺得他睜不開眼。 科長盯著周老順:「我說得夠明白了吧?」周老順點頭:「明白,太明白了,趙冠球就是溫州最大的廢品大王,罪大惡極。」科長說:「既然明白,又是今天發生的事,你還需要想這麼長時間嗎?說吧,早說清楚早回家。」周老順一臉委屈:「警察同志,人情是鐵,國法是爐,他趙冠球對我再有恩,我也不敢拿鐵往火爐裡湊啊。我真的沒見過趙冠球,更沒膽把他藏起來。咳,冠球啊冠球,你連個照面都不打就逃了,這天羅地網網不到你,就把我網進來了,我可被你害死了!」 科長冷笑:「別演戲了,我知道你不但會玩煙火木偶,還會在大街上耍花被面。」周老順也笑:「這你都曉得,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天下。」 「我還知道你今天一天都幹了什麼,需要我幫你梳理梳理嗎?」 「需要,太需要了。」 「那好,我把醜話說在頭裡,從現在開始你就失去了坦白從寬的機會。」科長說著,從抽屜裡拿出一疊照片,邊說邊把照片放在周老順面前,「這是今天下午我們注意到你的地方,趙冠球在溫州近郊的樓房。」照片上,周老順正在敲一座非常氣派的新樓房的院門。 科長說:「接著你先後去了墨池旅館、朔門旅館和望江旅館。」三張照片上,周老順或進或出旅館。 科長說:「從望江旅館出來後,你還去了長途汽車站,買了一張今晚7點30分溫州去上海的汽車票。」照片上,周老順手裡拿著一張票離開售票窗口。 科長說:「然後,你在汽車站門前等了一個鐘頭,把票退了,又跑到廢窯廠把手扶拖拉機開回家。你還有什麼補充的嗎?」 周老順說:「我坦白,我是在滿天下找趙冠球,可沒人跟我說他是八大王、九大王,我要知道他也是王,何必抓個蝨子放自己頭上呢?」 科長問:「你為什麼買票又退了?」周老順說:「我買車票是自己想回上海,我在上海賣鞋賣得好風光,不回去怕丟了生意嘛。可是買了車票站在那裡想啊想,政府的政策不許投機倒把,不許倒買倒賣,我這樣做是不是犯政策呢?前思後想,把票退了,我要跟趙冠球這樣的人劃清界限,我回家,不去上海!」 科長問:「手扶拖拉機怎麼回事?」周老順說:「你們肯定跟著我都看到了,它就停在回家的路邊上,窯廠嘛!暈頭的趙冠球,好好的拖拉機不要了,他不要我要。不做生意了我開它回家犁地種田嘛!你派了這麼多特務,不,間諜……是偵察兵,派了偵察兵跟蹤我,他們都應該看到了,我跟你們一色不是也沒找到趙冠球嘛?要不然,我幹嗎買了票又退票,放屁脫褲子,多此一舉呢!」 科長說:「看來今晚你是不想回家了。」周老順說:「想,孫子才不想。再想也得你拍板啊!你覺著我講的是瞎話,就把我送牢監裡;你相信我講的是真話,就讓我走。我全聽你的。還有,這照片能不能給我?我出錢,好多年沒拍照,猛一看,我都不認識自己了。」科長聽了哭笑不得。 趙銀花來看守所和周老順隔著鐵柵欄對望。她淚光盈盈道:「老順……」周老順說:「銀花,沒事,我周老順沒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再說了,我在這裡其實挺好的,飯來張口,還不用自己動手做,比我在農村種地強多了。要早知道天底下還有這樣的好地方,我周老順早不種地不做生意了,這白吃白喝的地方,上哪兒找?」 看守過來訓斥:「周老順,你說什麼呢!」周老順說:「我說的都是大實話。你也知道,我在這睡覺、吃飯、拉屎,都有人給我站大崗。我尋思,怕是市委書記也沒有我這樣的待遇。我周老順一個農民,能混到這樣,真的知足了。」 看守說:「周老順,顯你高嗓門啊!」周老順賠笑:「對不起,我這人忘性強。銀花,我跟你說,早進來早好了,這個運動來得太遲了。」趙銀花問:「你這話怎麼說?」周老順說:「我進來才認識那麼多能人,一交流體會,才知道自己不行。聽人家講是怎麼幹的,真長見識!我進來第一天是獄友老孫頭發言,講他怎麼得到第一桶金,完成了原始積累;第二天是王老闆講的,第一桶金的背後是什麼;第三天開始是大家輪著講,天天晚上開講座。你看人家八大王,短短幾年就發了大財,咱們和人家比差遠了,等我出去,咱們要甩開膀子狠幹。我的計劃是分三步,第一步……」 趙銀花慌忙打斷:「得了,老順,你就別叫化子娶親窮樂呵了……」周老順說:「我真的很高興,在裡面受了教育和啟發。你在外面做生意要繼續幹下去,要耳聽六路眼觀八方,多聽廣播多看報紙。」 趙銀花說:「我都讓你愁死了,哪有那個窮心思耳聽六路眼觀八方,還聽什麼廣播看什麼報紙!」周老順說:「那就不對了。有句話叫出門先看天,無雨先備傘。聽廣播,看報紙,好比看天氣預報,知道什麼時候下雨什麼時候颳風。我住在這裡,天天聽廣播,聽著聽著,什麼時候下雨什麼時候颳風,不能說得全對,但應該知道個八九不離十。所以說,做生意,不只是做,還要聽和看。」 看守聽著忍不住笑了。周老順說:「兄弟,笑我不會說話了啊?」看守說:「我是笑你太會說話了,我見了多少次探視室的會面,沒見到你這樣的,夫妻相見,隔著鐵柵欄,竟然說什麼生意。」 「兄弟,多琢磨琢磨生意上的事,掙錢比幹什麼都好。」 趙銀花從口袋裡拿出一封信,遞給周老順:「這信政府已經檢查過了,你看吧。」周老順逗樂:「你來看我就來吧,寫什麼信?都老夫老妻了,還玩這新鮮玩意兒!」趙銀花哭了:「不是我寫的,是阿雨寫的,終於有阿雨的消息了!」周老順趕緊打開信看起來。 趙銀花哭著:「這孩子聰明,能想到給他老五爺爺寫封信,要不,到現在咱都不知道孩子過得怎麼樣……」周老順看著:「你哭什麼!這上面不是寫了嘛,混得不錯。」 「這孩子肯定是報喜不報憂。一個人在國外,連個親戚朋友都沒有,能過得好嗎?還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呢!」 「就你會瞎操心,我覺得不錯,你看看,吃得好,穿得好,認識了新朋友,不光上了學,還賺了錢,哪哪都不差,這像我周老順的閨女幹的事,沒給他爹我丟人……」周老順雖然這麼說,但眼睛裡也濕乎乎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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