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溫州一家人 | 上頁 下頁
一六


  大衛慢慢順著樓梯走到餐廳,站在樓梯口。巴爾看了大衛一眼說:「還有,你要照顧我的天才兒子大衛。他本應該是足球明星的材料,卻把自己長成了足球。他是個少有的天才,大衛,露一手你的才華讓尊貴的阿雨·周小姐好好看看。」

  大衛一邊朝餐桌走,一邊迅速調亂了手裡的魔方,然後快速轉動。沒等阿雨看明白,他「啪」的一聲把魔方拍到餐桌上,朝上的一面全是一個色。阿雨驚訝地看著魔方,又看看大衛。大衛一臉的得意,用蔑視的目光看著阿雨。

  巴爾得意地問:「怎麼樣?我的兒子是天才吧!」阿雨敷衍地點了點頭。巴爾說:「我給你公平的待遇,除了客人給你的小費歸你外,我視你活幹得好壞,每月還給你開工錢。當然得先扣除你欠我的四個月學費。」

  阿雨問:「巴爾先生,您說的都是真的嗎?」巴爾說:「主的信徒是不說謊的。我可愛的小鹿,主會保佑你,今天的太陽和明天的太陽都是一個樣子,你會很快適應這裡的生活,自食其力完成自己的學業。」

  巴爾走到酒櫃前,拿起一瓶紅酒,給自己倒了一杯一飲而盡。他看著空酒杯自語:「這一杯是為了給我添亂的阿斌。」說著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一飲而盡,盯著空酒杯自語:「這一杯是為了給我帶來麻煩的新雇工。」說著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一飲而盡,瞅著空酒杯自語:「這一杯是為了我自討苦吃忙了大半天。」他又想往杯裡倒酒,猶豫一下放下酒瓶自語:「已經喝三杯,不能再喝,再喝就太奢侈了。」

  胡文躍問:「阿雨,餓嗎?」阿雨點點頭。「跟我來。」阿雨跟胡文躍去了後廚,她在後廚狼吞虎嚥地吃著飯。大衛在一旁充滿敵意地盯著她,突然猛衝過來,從阿雨手裡搶過餐盤,一下子摔到地上。餐盤被摔得粉碎,瓷片四濺。

  餐館一早的備料十分忙碌。胡文躍剖魚,阿雨擇著菜問:「胡叔叔,您什麼時候來的意大利?」胡文躍說:「1960年,國內鬧災荒,家裡吃不上飯,正好我父親在意大利得了重病,讓我來繼承遺產。」阿雨羡慕地說:「那您有很多錢了?」胡文躍停下手中的活,嚴肅地說道:「在這兒和在中國不一樣,不能問人家有沒有錢,這是冒犯對方的極不禮貌行為。」阿雨說:「我知道了。」

  胡文躍繼續剖魚:「我們是老鄉,不按洋規矩來,你問我就告訴你。病重只是我父親讓我到這兒來的藉口,我到了意大利,父親就去世了,我和他總算見了最後一面。他留給我的唯一遺產就是一輛二戰時期生產的破貨車,我開了一年多,車散架了。為了謀生,這些年我幾乎踏遍所有歐洲國家,當過貨車司機、裝卸工、管道工、掘墓人、鉗工、建築工、麵包工、修車工、看門人,擺過菜攤、水果攤,眼下又當廚師。時間長了你就知道,在這地方磨骨頭養腸子容易,想發大財簡直就是爬梯子登天。要不然你表舅不會明知是雷區還要踩,去紮伊爾倒弄什麼鑽石。」

  阿雨問道:「我表舅和巴爾先生真是好朋友嗎?」胡文躍說:「豈止是好朋友,他是巴爾和大衛的恩人。巴爾一家有一次晚上開車外出,天突然下起瓢潑大雨,視線不好,出了車禍。正巧你表舅路過那裡,及時發現他們,把他們一家送進醫院。結果巴爾夫人因為傷太重,沒有搶救過來。」

  阿雨說:「可巴爾先生對我……」胡文躍耐心地說:「巴爾先生對你已經夠好了,你應該感謝他。洋鬼子處事方法和中國人不一樣,我們是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洋鬼子是一碼歸一碼,恩怨、得失、利益劃分得明明白白。巴爾是個一分錢攥在手裡打一百拳也不放的吝嗇鬼,這個餐館就是他嘴巴打鉤肚子打箍硬攢出來的。我們在餐館裡打工,他給我們吃的東西都看不到油星。按照洋鬼子的想法,是阿斌救了他們父子,而不是你阿雨·周。他雖然看在你表舅的面上收留了你,但你得打工養活自己。因為你歲數小,又讓他承擔了非法雇傭童工的風險,一旦叫警察抓住,他得坐牢,得掏高額罰款。所以,他也可以客客氣氣把你請出門外,不管你死活。」

  樓上傳來搖鈴聲。阿雨正不解其意地看著通向餐廳的門,巴爾沖進來不悅地質問:「你難道沒聽到鈴聲?快!我天才兒子起床了,你快去照料他穿衣服,吃早餐。」阿雨趕緊扔下手中的菜就走。巴爾提醒:「手,要洗乾淨再去。」阿雨返身回來,打開水龍頭洗手。巴爾趕緊把水龍頭關小,讓水流成一條細線,心疼地說:「主啊,這流的可全是錢,你不能流小點兒,替我省省?」

  阿雨飛快跑上樓梯,來到大衛臥室門口。房門開一條小縫。阿雨氣喘吁吁地敲門。大衛說:「請進。」阿雨推門而進,門上放著的一摞雜物砸到阿雨頭上,阿雨一下子被砸蒙了。接著,一個番茄打中阿雨的腦門,番茄汁濺了阿雨一臉一身。

  大衛站在床上,樂得手舞足蹈,邊蹦邊笑道:「哈哈,真好看,醜八怪,卡通,你是個紅面巫婆,打你個紅面巫婆……」說著掄起了枕頭朝阿雨打去……阿雨左躲右閃,狼狽不堪。

  餐館開始上客了,顧客盈門。巴爾和沒戴圍裙的阿雨在餐廳、後廚間跑來跑去。巴爾一忙不過來,就用大嗓門呵斥阿雨:「給先生拿菜單!」

  「快上菜。」

  「上酒。」阿雨像受驚的兔子跑來跑去,一臉驚恐和茫然不知所措。

  阿雨拿著點菜單朝後廚跑,正好和拿著酒出來的巴爾走個對面。巴爾發現她沒有戴圍裙,不悅地問:「你為什麼不戴圍裙?知道嗎?洗圍裙要比洗衣服更省水和洗衣粉。快去戴!」阿雨答應一聲趕緊跑進後廚。一會兒,阿雨端著一盤菜出來,她已戴上了圍裙。

  忽然,兩位又高又胖的警察闖進來,朝餐館裡四下打量著。阿雨趕緊把手裡的菜往桌子上一放,蹲下身,躲到一個客人的身後。

  巴爾十分熱情地迎到警察跟前,興奮地大叫:「啊,是主派你們來照顧我的生意,兩位尊敬的警察先生,快請坐,請問用點什麼?」大眼警察說:「謝謝,我們剛用完午餐。」巴爾問:「我剛上了一瓶十分名貴的餐後酒,品嘗一下?」小眼警察說:「謝謝,我們工作時間不飲酒。」

  阿雨趁巴爾跟警察說話的機會,一下躥到小眼警察身後藏了起來。巴爾看到了,驚訝地瞪大眼睛。兩名警察以為巴爾在看他們,不解地互相看著。

  大眼警察說:「巴爾先生,有人今天一早看到一個亞裔小姑娘從你餐館裡出來,我們懷疑你雇傭童工。」小眼警察說:「要是這樣,你,還有你的餐館,將要受到法律的嚴懲。」巴爾激動地大叫:「主啊,您可以為我做證,我從離開娘肚子那一天起,就像泉水一樣清白,怎麼可能做這種違法的事情?!」

  大衛轉著魔方從外面進來。小眼警察說:「是嗎?我們倒想看看你有多清白。」說著就要開始檢查。阿雨一見,麻利地鑽進了就近的餐桌下。大衛看到了,他一指阿雨鑽的那張餐桌:「她就藏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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