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溫州一家人 | 上頁 下頁 |
|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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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雨一看就急了:「不行,我表舅定好了,有人在佛羅倫薩的機場接我,我要是去羅馬,就接不著我了。」說著她四下打量著尋找出口,「我要下飛機,現在就下去,不坐了。」中年華人笑著又寫了一句話:這是飛機在天上飛,不是公共汽車,必須到機場才能降落。阿雨看了,急得快要哭出來。 乘務員拿著登記表開始挨排找乘客登記改乘方式。她來到阿雨身旁,用英語問:「可愛的小公主,你怎麼去佛羅倫薩?是飛還是跑?」阿雨一臉茫然,求助地看著中年華人,他寫道:她問你到羅馬後,是坐飛機還是坐大巴去佛羅倫薩? 阿雨不解地問:「叔叔,什麼是大巴?」中年華人只好自作主張,用英語對乘務員說:「她說她要坐飛機去佛羅倫薩。」乘務員點點頭,在登記表上做記號。 羅馬機場不時用英語、意大利語廣播各航班的提示。阿雨惶恐不安地背著軍用書包在人流裡走著,邊走邊緊張地四顧,放眼望去,全是外國人,一個華人也沒有。阿雨不停地擎著胸前的牌子讓人看,向人求助,可沒有人答理她。 一個拖著黃色旅行箱的中年意大利女人停住腳步,哈下腰仔細看了看阿雨胸前的牌子,又看了看阿雨手裡拿的換乘牌,她領著阿雨來到就近的一個登記口前,耐心地指了指登記口上方的阿拉伯數字標識牌,讓阿雨辨識明白,然後又指了一下阿雨手裡拿的換乘牌上注明的登機口阿拉伯數字,再朝前指了指。 阿雨明白了,趕緊說了聲:「謝謝阿姨。」急忙朝應該去的登機口跑去。 巴爾和胡文躍在佛羅倫薩機場出口處焦急地等候,不時有乘客走出,卻不見阿雨的身影。巴爾著急地看著腕表說:「等這麼長時間,孩子怎麼還不到?」胡文躍說:「轉機哪有正點兒。」 巴爾說:「這個該死的阿斌,主啊,他雖然救了我的命,但他也要了我的命,總是不停地拿事麻煩我。他急著與人合夥去紮伊爾做鑽石生意,那兒為了爭奪鑽石內戰不斷,瘟疫橫行,AK-47就是政府,7.62口徑的子彈就是法律。帶著錢去那地方太危險了,這不是腦子進水了嘛!」 胡文躍說:「阿斌到意大利這些年做生意一直沒起色,有時候吃了上頓沒下頓,看到和他前後腳來的老鄉不少都發了財,他有些急了。中國有句老話,叫膽小得不到將軍做,他不冒這個大險,怕是發不了大財。財富險中求嘛。」巴爾說:「真愚蠢,人死了要錢有何用?你們中國人說錢能讓鬼推磨,但磨不出他的命。」 阿雨擎著牌子走出來,緊張地左顧右盼。胡文躍看到,趕緊和巴爾迎上去。胡文躍走到阿雨面前問:「小姑娘,你叫周阿雨吧?」阿雨膽怯地問:「你是巴爾叔叔嗎?」胡文躍說:「我不是,我叫胡文躍,咱們是老鄉。我在巴爾先生的餐館打工,你的表舅阿斌經常到巴爾先生的餐館來,我們很熟。」說著一指巴爾,「他就是巴爾先生,他不會說中文,讓我陪他來接你。」阿雨疑慮地看著巴爾:「你好,巴爾叔叔。」巴爾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說:「你好。」 巴爾開著菲亞特轎車,載著胡文躍和阿雨來到寄宿學校。阿雨下車四下打量著,一臉驚訝。巴爾看著學校的校舍問:「怎麼樣?我的天使,這兒漂亮吧?氣派吧?」胡文躍在一旁替巴爾翻譯。阿雨連連點頭。巴爾說:「你就在這裡上學吧,你表舅說他一個半月左右就能回來。他給我匯的錢夠交兩個月的學費,我都給你交上了。」胡文躍趕緊翻譯。 周阿雨穿著校服開始上課。她的同學全是意大利人,教師用意大利語上課。周阿雨瞪大眼睛聽課,可是什麼也聽不懂。體育課,同學們都在一起玩球,周阿雨一個人孤獨地站在體育館的角落裡不知所措。寢室裡,同學們有的聽音樂,有的看電視,有的說笑。周阿雨坐在床邊看著書,小聲背著意大利文字母。 晚上,周阿雨一個人坐在操場的照明燈下反復練意大利語。「您好!」 「謝謝,先生。」 「謝謝,小姐。」 「早晨好!」 「中午好!」 「晚安!」 遠處,寢室樓燈光已熄。周阿雨讀著讀著,委屈地流下淚水。過了一會兒,她的困勁兒上來了,一個接一個打哈欠。她站起來,脫下鞋和襪子,赤著腳在操場上一邊走一邊提高嗓門,繼續練習意大利語。校長從遠處走過來,發現了周阿雨,站住默默地看著她。周阿雨沒有發現校長,繼續練習意大利語。 早晨,管理員推著一個精緻的手推車進來,室友們紛紛把自己要洗的衣服扔進車裡,然後登記。管理員以目光向周阿雨示意。周阿雨笑笑,輕輕搖搖頭。周阿雨來到水房洗衣服,一邊洗著一邊練意大利語。 周阿雨來到學校圖書館,從標著「法律」字樣的書架上拿下一本書,回到座位上,一邊看一邊做筆記。 禮拜天家長們開車來接孩子,學生們興高采烈地上車離開學校。周阿雨站在樹下眼巴巴地望著學校的大門口。寢室裡只有周阿雨一個人,她望著窗外,喃喃自語:「媽媽、哥哥,你們現在在哪兒?你們還好嗎?你們是不是把我給忘了……」 太陽還沒出來,街上只有零星的人影。周老順來到門市部門口,看了看「溫州向陽鞋廠門市部」的牌子就去推門,沒應聲。他悄然立在門口。 林四林騎摩托車駛來,沒有下車就問:「噢,找上門了,還是想要那半塊塑料布?」周老順賠笑:「哪裡,我從心裡感謝那半塊塑料布。」林四林奇怪:「那好,我就聽聽你感謝的理由。」 周老順說:「我和老五爭塑料布,你認識老五,他是坐地的老虎,我是出地的貓。你沒偏向他,一人一半,公平。」林四林說:「這沒什麼,溫州人向來不欺生。」周老順說:「就因為你為人講公平,我才敢找上門來,想讓我兒子來給你打工,當推銷員。他初中畢業,很有學問,腦子靈,心眼兒活,普通話講得溜順,所以,不願意跟我撿廢品。」林四林下了摩托車說:「進屋吧。」 屋裡架子上擺的都是鞋。周老順四顧,覺得眼睛不夠用,感歎道:「林老闆,國營廠,鐵飯碗,一分廠,鐵飯碗中的老大,真了不起!」林四林說:「什麼鐵飯碗,也就是借著鐵飯碗弄了一把調羹。這叫掛靠,你聽說過嗎?」周老順搖頭。 林四林解釋說:「國家規定,私人不准開工廠,可我想開工廠啊!老話說,活人不能讓尿憋死,我就借了國營溫州向陽鞋廠的名頭,在它的旗下辦了我的一分廠,國營廠是鐵飯碗,我的一分廠是調羹,不掛靠鐵飯碗,我拿著調羹照樣沒飯吃,光有飯碗沒有調羹,這飯也送不進我的嘴裡。只有將碗和調羹掛靠在一起,配成一套,我的一分廠就披上了國營的大紅袍,合理合法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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