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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〇


  ▼第二十九章

  朵兒放學回來說,學校要改建實驗室,讓交贊助款,得三千。龐天德說:「這麼多?咱不交,反正朵兒也要走了。」朵兒不願意:「不行的。簽證還沒辦,不知什麼時候走。再說,我現在是重點班,要是不交,馬上降為普通班。」

  紀子說:「那就想辦法交吧。」龐天德搖頭:「工廠都要黃攤了,三個月沒開支。我存摺上還有一千多,都拿出來。不夠的我再去想辦法。」紀子說:「夠了,我這兒還有一千多。」龐天德說:「那咱也不能紮脖不吃飯啊!」

  龐天德無奈,忽然想起,以前他和同車間的老許不錯,老許前幾年下海掙了不少錢,就去找老許。老許聽龐天德說過,笑道:「就這點兒事?你放著這麼好的手藝不用,讓三千塊錢憋住了?當年在車間裡,你是技術大拿。不是我說你!這是我養君子蘭一盆花的錢。出來,先來我的小工廠,一個月給你一千,怎麼樣?這三千拿去給學校交了,先說好啊,這是我給咱姑娘的,不是你的預支工資。」

  龐天德笑笑:「這是逼上梁山。」老許說:「我還有新想法,工廠咱也不幹了。」龐天德問:「不幹工廠幹什麼?」

  「幹實業發得太慢,不如幹貿易。」

  「別開玩笑了!貿易咱一竅不通,咱就會鼓搗機器。」

  老許神秘地說:「最近我一個朋友去了趟蘇俄邊境,連玩帶幹,賺了一大筆。」龐天德眼睛亮了:「去蘇聯?幹什麼?」

  「倒騰東西啊!白酒、豬尾巴、皮鞋、土豆,搞啥賺啥。上牡丹江買羽絨服,五十多一件,弄過去賣好幾千盧布,合人民幣二百多,你說賺不賺?」

  「過境容易嗎?」

  「容易。你不是會俄語嗎?當年你不是還跟那個蘇聯女的搞過對象嗎?這就更好辦了!」

  龐天德興高采烈地回家,把三千塊錢交給紀子,把老許的事也講了。猶豫一會兒,他說:「紀子,我原想等你走了再說,現在簽證還沒下來,老許那邊急,我得先跟他去一趟北邊,趕在你們走之前回來。」

  紀子問:「北邊?就是邊境吧?有娜塔莎的消息了?」龐天德說:「不是,先去看看情況。另外,也能賺點錢。你們回日本,也得一筆費用。」紀子說:「天德君,我相信你是真心的,那就,謝謝啦。」

  老郭媳婦在院裡補漁網,老郭一個人喝酒。龐天德匆匆進院子喊:「大哥、大嫂!」老郭媳婦驚呼:「媽呀!老龐,你咋又來了?」老郭忙站起來說:「這老娘兒們,咋說話呢!老龐,快來坐這兒,好幾年沒過來,正想你呢!」老郭媳婦笑:「不是,我是尋思,他再不會來咱這小地方了呢……」

  龐天德問:「大哥,河邊鬆動些沒有?」老郭沖媳婦說:「聽見沒有?世界上啥叫感情?啥叫愛情?老龐,河邊鬆動多了,都能下河了。」龐天德追問:「你見到過娜塔莎沒有?」

  「這還真是沒再見到。娜塔莎倒是有點奇怪,按說她的感情也夠瓷實的呀,可是人沒影了。那木屋子住著個蘇聯打魚的。」

  龐天德急急地找自行車要去河邊,老郭無奈,就拿一瓶白酒給龐天德:「把這個帶上,老毛子願意喝酒,帶上這個好說話。」龐天德飛快地騎著自行車來到河邊,上小船劃到河中心喊:「喂!老同志!娜塔莎還在嗎?」

  在修船的蘇聯漁夫說:「她早就不在了,自從把木屋賣給我就再沒回來過。」龐天德問:「您知道她去哪裡了嗎?」蘇聯漁夫聳肩又招手:「過來吧。」龐天德劃到岸邊,揚手把酒瓶扔給蘇聯漁夫:「可以上岸嗎?沒有邊防軍嗎?」

  蘇聯漁夫看看酒瓶,高興道:「上來吧,他們很少來了。您可以去小鎮上打聽打聽,可以騎我的馬去。」龐天德上岸問:「可以嗎?沒人管嗎?」漁夫說:「你身上不是有護照嗎?那就可以。去吧,去尋找你們的愛情,上帝保佑你們。」

  龐天德騎馬來到紮烏斯克鎮農用機械廠的大院子裡,一幫工人圍著龐天德七嘴八舌,誰也說不準娜塔莎去了哪裡。龐天德喪氣地回到木屋前,用手撫摸著木屋的窗子暗自神傷,然後,無力地劃著小船回老郭家。

  龐天德做邊貿回來了,他打開行李箱,一件件往外拿帶回來的禮物:「這是給朵兒的圍巾,多時髦!還有蘇聯的呢子大衣,也是朵兒的,試試,漂亮不?紀子這是給你的大披肩,還有一套俄式茶具,給你帶回日本。這皮手套,你們倆一人一副。這是花瓶。這是一副耳環,不是金的,但好看。還有……」

  紀子問:「沒給愛紅買點什麼禮物啊?」龐天德說:「喲,我忘了。她不是咱們家人……」紀子不高興了:「那把我的給她。」朵兒把東西分開說:「媽,這麼多東西呢,一分不就解決了!」

  龐天德笑:「還是我們朵兒有辦法!紀子,這是我藏起來的盧布,一大筆呢。明天到銀行去兌換成日元,給你們娘兒倆帶著。」紀子說:「天德君,你留著用吧,我們不要。」龐天德說:「我還去,可以再掙。你們需要錢,就算給朵兒的。」朵兒拍著手:「呀,這麼多!爸你真棒!」第二天,紀子特意約白愛紅到一個街邊小公園,兩人坐在條椅上說話。紀子把一個包遞給白愛紅說:「這是他從蘇聯帶回來的,給你的禮物。」白愛紅笑著:「真的?他這麼好啊?」

  紀子說:「我一走,他還得去找娜塔莎。我估計,十有八九找不到。我就是擔心,沒人照顧他。他這個人,死心眼,別沒找到人,又把身體弄壞了。」白愛紅說:「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可是也得他接受我啊……」

  紀子說:「請別說接不接受那樣的話了。你就跟著他,時間長了,不就成既成事實了嗎?」白愛紅有點不好意思:「說什麼呢你?能行嗎?」紀子肯定地說:「我看行!請相信我吧,但願你此生還能與你所愛的這個男人在一起。我真心祝願你們。」白愛紅眼睛慢慢濕了。紀子說:「白姐,你是個樂天派,我從沒見你哭過。那麼,請哭吧。」白愛紅頭轉過去,忍著淚水,無聲地望著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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