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我的娜塔莎 | 上頁 下頁 |
| 一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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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天德提著行李,風塵僕僕地進家時,紀子正修剪葡萄架,她猛然看到龐天德,如在夢中,手中的剪刀落地渾然不覺。良久,她才眼含熱淚慢慢向前,接過龐天德的行李說:「你回來了……」龐天德木然地笑著說:「嗯,回來了。」 兩人坐在院子的小桌邊,正不知該說什麼,朵兒推著自行車,背著書包進來喊:「媽我回來啦!」眼尖的朵兒疑惑地望著龐天德問,「媽,他是誰啊?」紀子眼睛濕了:「朵兒,這是爸爸。天德君,這是朵兒,你的女兒。」龐天德瞪大眼睛看著朵兒。一家三口就這麼見了面。 白廠長調回汽車廠當廠長,經白愛紅聯繫,龐天德回汽車廠當了技術顧問。 日出日落,葉黃葉綠,院中的葡萄架上,又掛上了一串串的綠珍珠。清晨,紀子把早飯擺到小桌上,走到龐天德的窗前輕敲窗子:「天德君,請起床吧,吃飯了。」龐天德穿著一身睡衣,從屋裡出來。朵兒學著紀子的樣子,微微鞠躬:「天德君,吃飯了。」說完忍不住咯咯笑起來。龐天德也笑:「這丫頭!」紀子不笑:「朵兒不許沒禮貌!」 吃著飯,朵兒問:「爸,你回來一年了,為什麼還不和媽媽複婚啊?這樣一人住一個屋,多不方便。」紀子愣一下,有點不好意思:「朵兒,快吃了上學去,再不要說這樣的話了,真是讓人不好意思。這是大人的事。」龐天德說:「朵兒,複不複婚,你都是我的女兒。我們大人,無所謂了。」 朵兒追問:「那個娜塔莎也無所謂了嗎?」龐天德愣著。紀子站起來,拉著朵兒往自行車前走:「飯盒已經裝好了,快上學去。」朵兒說:「媽,我是在為你做試驗。他的數據已經出來了,眼睛和神情都有數據。他的心還在那邊,你沒戲。爸,我說得對吧?」三人互相瞅著,氣氛尷尬。龐天德解嘲:「紀子,朵兒才上中學,現在的孩子,跟咱們那一代,可真是不一樣了。」 晚上,龐天德坐在桌邊看書,紀子拿著幾件洗好的衣服進來說:「天德君,早上孩子說的話,請別當真。她還小,不懂事的。」龐天德說:「不能那麼說,其實她說得挺准,我確實還沒有做好複婚的準備。我總覺得……」 紀子說:「天德君想說什麼就說吧,別憋著,心裡怎麼想的都說出來,都是這個年齡的人了,沒什麼。」龐天德說:「我總覺得,上次跟你結了一次婚,已經對不起你。這次,我得好好想想,別再一次對不起你。」 紀子歎了一聲:「其實,用不著想,從你回來第一天我就看出來了。你不敢複婚,怕再傷害我,這樣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龐天德說:「我是想把事情想清楚再作決定。」 「不用解釋了,其實你這一輩子都很清楚。你們兩個的感情,是很令人感動的,現在別說你,連我都有點想她了。」 禮拜天,紀子在院子中間給白愛紅理好發,又拿來個鏡子給白愛紅照著:「怎麼樣?還滿意嗎?」白愛紅笑著說:「天哪,紀子,你要是在街上開個理髮店,肯定賺錢。」 「白姐,我這個人,天生就是伺候人的命,你看,做飯好吃,做衣服好看,現在又會剪髮。」二人坐小桌邊喝茶。 白愛紅說:「龐天德是沒這個福分啊!」紀子說:「不是,他是不喜歡我這個類型。」白愛紅接上:「也不喜歡我這個類型。」 紀子問:「白姐你說,這女人,到底有多少個類型呢?」白愛紅說:「我看過一本書上面說,一個女人就是一個世界。」 「天哪,那得多少個世界啊!」 「其實男人也一樣。所以就得選擇,就有痛苦。要是沒選擇,就沒痛苦了,世界也就沒意思了。」 紀子沉默一會兒說:「白姐,現在形勢變了,從鄧小平以後,又有不少領導人訪問日本。你的關係多,請幫我打聽一下,像我這種情況,回日本的政策怎麼樣?」白愛紅問:「要放棄?不想再堅持了?」紀子搖頭:「他這塊石頭永遠烤不熱,我太累了。再說,我也想我的父母了。」白愛紅也搖頭:「唉,真是不公平!」 紀子說:「我聽朵兒說過一句話,她是從哪本書上看來的,說世上所有的事,只有一件是說不清的,是沒有道理的,那就是愛情。」白愛紅歎一聲:「唉,連中學生都比我們看得明白!」 河邊的木屋還是被燒過的樣子。當年那個漁夫已經很老了,他堅持要買娜塔莎的木屋。已是中年的娜塔莎就是捨不得賣,木屋是他倆愛情的見證和寄託啊!經不住老漁夫一再懇求,不斷加價,再加上娜塔莎不會再住這木屋,她終於含著淚把木屋賣了。 娜塔莎狠心賣掉木屋,又辭掉農用機械廠的工作,義無反顧地離開了紮烏斯克鎮。娜塔莎要改變自己的生活,她有一個大膽的決定,那就是搞邊境貿易,倒騰中國小商品。這樣,她就可以大膽地名正言順地跨過邊境,去找她的龐天德! 於是,綏芬河火車站上,經常可以看到娜塔莎的身影。已經發胖的娜塔莎背著大行囊,在人群裡擠著,她的金髮蓬亂,衣著隨意,說話大著嗓門,她不再是以前的那個娜塔莎。 白廠長組織隊伍去德國考察,他讓龐天德也去。廠裡效益不好,產品沒市場,快一半的車間不開工,可是,考察團還跑到德國去買設備。去了一大堆人,沒幾個真有用的,都是跟著去玩。工業局一個副局長,把他老婆也帶去了。沒見他們跟德國人怎麼談判,做生意,玩了一圈就回來了。說買了設備,都不知啥時候定的合同。結果呢,剛買回來那套德國貨,還沒動就廢了。原來,那是人家那邊淘汰的廢品,不過刷了油漆,打扮一番,考察團買回來了。出了問題,白廠長是帶隊的,因此受了處分。 龐天德聽白愛紅說了這事,就拎著水果去看望白廠長,他還遞上一個精緻的盒子說:「家裡有一盒大紅袍,是當年我爸爸喝的,我藏起來沒捨得喝,給你拿來了,去去火。」白廠長笑了:「火什麼呀,無所謂嘛。休息一段,調個地方,也該退休了。」 龐天德說:「去了那麼多領導,還有副局長,也有總工程師,總不能怨你一個人吧?」白廠長說:「這你不懂,事情出了,總得有個合適的人出來承擔責任,事情才能過去,這是規矩。就像你當年,不是也承擔過責任嘛。」龐天德說:「那是真怨我,你這個,不公平。」 白廠長笑著指點:「我就喜歡你這股勁,直,有個性。可是現在不行啊,年輕人!得學會動點腦子。」龐天德問:「那廠長現在是……」白愛紅說:「停職了,但是待遇還在。」龐天德搖頭:「領導也不好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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