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我的娜塔莎 | 上頁 下頁
一一三


  娜塔莎走到龐天德面前,看著他說:「是紀子幫你作的決定吧?你都告訴她了?她怎麼說?她一定說,快跟娜塔莎離婚吧,然後我們結婚。是不是?」龐天德臉色陰沉著說:「娜塔莎,我不想跟你吵。我們的愛情,歷盡艱難,現在已經有了結果,我們有了孩子,即使現在分開,我也會從此珍惜,不會再愛上任何人!這是我這麼多年以來對你的承諾,現在依然是,這也是我的信念。我的愛情,這一生只有這一次。這一點你要是不相信,那,我們就白白相愛一場了。」

  娜塔莎被打動了,她愣了一會兒,慢慢擁抱住龐天德說:「龐,親愛的,對不起,我不該這麼說你。你說的話,也是我要說的話;你的信念,也是我的信念。我今天在車庫,已經哭幹了眼淚,我把各種可能都想到了,這是最壞的結果。龐,我們的愛情,為什麼這麼艱難?這太殘酷了……」龐天德緊閉雙眼,抑制著淚水,緊緊地擁抱娜塔莎。

  早晨,天陰得很重,要下大雨的樣子。龐天德和娜塔莎走到院門邊,娜塔莎站住問:「龐,你再考慮一下,跟我走吧?這是最後的機會。」龐天德搖了搖頭,先出了院門,娜塔莎賭氣地跟出去。

  二人到街道辦事處辦了離婚手續。龐天德把手裡的離婚證遞給娜塔莎一本說:「拿回去,做個紀念吧。」娜塔莎接過來看了看,一下撕成兩半扔到空中說:「龐!我恨你!恨你!」她跳上吉普車開走了。龐天德看著車遠去,蹲下撿起離婚證。

  龐天德幫娜塔莎拿著她的行李,往門外的吉普車上裝。龐善祖在躺椅上搖著,紀子在水槽邊洗衣服。

  娜塔莎走到紀子身邊說:「紀子,爸爸就交給你了,你辛苦了。以往我做得不對的地方,請你原諒吧。」紀子甩了甩手,微微鞠躬。娜塔莎又湊到龐善祖跟前說:「爸爸,再見!您要保重啊!」龐善祖說:「你也保重。」

  娜塔莎走向院門,龐善祖突然喊:「娜塔莎!請你記住,你肚裡的孩子,是龐家的!」娜塔莎站了一下,沒有回頭,快步走出院門。

  龐天德送別娜塔莎,二人在站台上對面站著,表情複雜地互相看著。龐天德說:「娜塔莎,以後,如果有機會的話,我還想看看孩子,這也是爸爸的心願。」娜塔莎眼含著淚水,撫著肚子,強顏歡笑:「龐,我不知,我還能不能來中國,但是,我一定記住你的話,也記住爸爸的話,孩子,是龐家的孩子。」

  「謝謝你,娜塔莎。」

  「龐,你和紀子,好好生活吧。我雖然一想到你和別的女人,就很痛苦,恨不得殺了自己,但我不能那麼自私,還是祝福你們……」

  龐天德搖頭:「娜塔莎,你怎麼不記住我說過的話?我相信,這個世界上,肯定再沒有別的人,經歷過我們這樣讓人幸福、讓人疼痛,又讓人心酸的愛情。我經過了這樣的愛情,已經做完了我這一生唯一的一件大事,怎麼還會愛上別的人?」娜塔莎終於忍不住哭了:「噢——龐……親愛的瓦洛佳……」

  車要開了,娜塔莎撲上去和龐天德擁抱了好久,直到列車員吹哨子,車動了,才一個箭步跨進車門。龐天德面色嚴峻,目送著列車遠去。

  娜塔莎走了,紀子要回家了,她對正在食堂吃飯的龐天德說:「天德君,下了班,請幫我拿點行李好嗎?我一輛車帶不了那麼多。」龐天德冷著臉:「你不是不回家嗎?」紀子笑了:「天德君不是這樣小氣的人吧?請別再說這樣的話了。那就拜託了。」

  傍晚,龐天德板著臉,用自行車前輪撞開門進院,車後架上夾著行李。紀子紮著圍裙,從廚房出來笑道:「天德君,你回來了,辛苦了。茶已經泡好,請喝吧。」龐天德說:「給你介紹的那個小路,怎麼回事?跟人家約好了又不去,這麼不守信用,鬧著玩嗎?」

  「對不起,我沒跟他約,是天德君跟他約的吧?」

  「你混……」龐天德氣哼哼地扔下自行車進屋去了。

  龐善祖拎著一條大魚,推門進來喊:「我回來啦,又跟紀子凶什麼凶?」紀子問:「乾爹,您去哪兒了?」

  「後街澡堂子,清爽清爽。紀子,這魚紅燒還是清蒸,你看著做,多弄倆菜,備點酒。」龐善祖把魚交給紀子,背著手哼著曲進屋。

  一家三口在院裡吃飯。龐天德已經半醉,自斟自飲,自說自話:「那時候我都想好了,我報名參加志願軍去,我上朝鮮去,我打完日本兵我再打美國兵。因為那時候還不知道娜塔莎能參加援建到中國來,我就覺著這輩子沒啥希望了,跟她不能在一起,還有啥意思?我重新上戰場去,我戰死了我是個英雄,我不死我接著想娜塔莎。我跟招兵的咋說都想好了,別看我歲數大點,可我是老兵,我有經驗,比新兵蛋子會打仗。我一個頂倆,頂仨。我這輩子就兩件事,我一是為國效忠,我二是為等娜塔莎。對了,還有你老爸,我得孝敬你……」

  龐善祖睜開眼哼了一聲,又眯上。

  龐天德繼續說醉話:「沒把紀子送回日本,我沒兌現承諾呀,我失信了!這不賴我。然後,我給娜塔莎寫信,我說要上朝鮮,打美國兵去,她不回信。後來我知道是紀子你把信藏起來了,這事不說了啊!娜塔莎回信說,你不許去!你不是說要等我嗎?等著!我就等,讓我當主任,又讓我上哈爾濱。這下好了,我倆約好了,上綏芬河呀,上那兒見面去呀!當年打日本我們就去過呀!哎喲,我那高興啊,可學校不給假,人家娜塔莎等了八天,我愣沒去,我急得抽自己嘴巴子。後來我給老師講我和娜塔莎的故事,把那老師聽得眼淚汪汪的,當時就同意了,讓我去。你們想想,那是啥感覺?我跟頭把式地跑去了,人肯定是不在那兒了,樹上掛了一條紅圍巾,娜塔莎掛的,那裡有娜塔莎的氣味……」

  龐天德的眼裡濕了,他又去抓酒瓶,龐善祖搶先抓在手裡說:「喝多了。紀子,把他弄屋裡去。」紀子從龐善祖手裡拿過酒瓶,給龐天德倒上說:「爸,剩這一點,讓他喝了吧,反正明天禮拜天。」龐天德突然嘔吐起來,紀子給他洗臉洗嘴。龐天德還在說醉話:「我從哈爾濱回來,一進廠子,我一看到娜塔莎,我暈了。這是誰呀?穿著花裙子,這麼漂亮,我想這是做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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