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我的娜塔莎 | 上頁 下頁 |
| 一一〇 |
|
|
|
「是不約而同,不是通。我考考你,你說,為什麼不能告訴紀子?」 娜塔莎說:「這太簡單了。我進駐了,把她氣跑了,現在老人病了,遇到困難了,再去告訴她,好像要讓她回來幫我們一樣。我們不能做那樣的事。」龐天德說:「對。你現在的思維,像個中國人了,好!」 娜塔莎指給龐天德看:「謝謝誇獎。你看,這是尿布片,我用毯子裁的,用完了能洗就洗,不能洗就扔。這是口罩,用沒了再買。這是我的一些舊秋褲,我和他個頭差不多,他能穿,我都把前面剪了開口。你也可以找幾條,給他換著用。咱們還可以再找些舊床單、舊被單,裁成尿布用。這是塑料布,目前中國還沒有賣的,我從蘇聯帶來,把它墊在床單下面,免得他夜裡拉尿,把床弄濕了。」 龐天德撫著娜塔莎的肩感動地說:「娜塔莎,真是難為你了!還沒結婚,就得操心這些事。」娜塔莎說:「龐,我愛你,就要愛你的家,愛你的家人。你有了困難,就是我有了困難。」龐天德把娜塔莎輕輕擁在懷裡。 龐善祖穿著娜塔莎的白大褂,突然出現在窗前,連唱帶說:「來了來了,大隊人馬,集合啦——要害你仁兄性命……」二人只得分開,相對苦笑。 圓圓的月亮升起來好一陣子了,院子裡很亮。龐天德和娜塔莎二人坐在小桌前喝茶。晾衣繩上晾著剛洗的褲子、尿片、口罩等。娜塔莎往手上搽著蛤蜊油,龐天德把她的手拿過來,心疼地說:「工程師的手,洗尿片……」娜塔莎把手伸到龐天德鼻子下面說:「聞聞,很香的。」 龐天德說:「累了一天了,你還懷著孩子,快睡吧。明天星期天,還得去醫院找大夫問病。」娜塔莎說:「不,我要和你多坐一會兒。這樣的夜晚多好啊!你看,月亮多圓,這就是,那個,團團圓圓!還有微風,有花香,有燈光,有你,有家,有愛情,噢——龐,我幸福死了!」 龐天德笑了:「娜塔莎,你真是個樂天派,這麼累也沒累倒你!」娜塔莎把頭湊到龐天德的耳邊說:「龐,我想到你屋裡睡。」龐天德忙把頭躲開:「不行,咱不能違反原則,咱們的戀愛,本來就有多少人盯著呢,咱就更得光明正大。」 「誰不光明正大了?這麼多年了,你還是那麼木,那麼笨,那麼傻……」 龐天德說:「我要是不這麼笨,這麼傻,你還會這麼愛我嗎?」娜塔莎說:「不會。可是……」她又湊到他耳邊輕聲說:「那也不能太笨太傻呀……」龐善祖屋裡的燈突然亮了,他連唱帶說:「過了一天又一天,心中好似滾油煎……下大雪了——」他只穿著秋褲和背心跑出來。 龐天德和娜塔莎忙跑上去,扶他進屋,關了燈。二人剛走過來,燈又亮了,龐善祖又是連唱帶說:「哪一陣,不傷我楊家將。哪一陣,不亡我父子兵……」龐天德說:「我看明白這老爺子了,咱們各回各屋睡覺,他就老實了。夜裡聽到動靜你不用動,我來管他。」娜塔莎走向自己的房間說:「龐,晚安!」龐天德也進了自己的房間。龐善祖的屋裡沒聲音了。 早飯後,龐天德和娜塔莎上班走了。龐善祖從門縫向院外看了看,然後走到院子中間打太極拳。院門外又傳來聲音,龐善祖忙跑到躺椅上躺下。紀子進來,看到晾衣繩上的褲子和尿片,眼睛就濕了,叫了聲:「乾爹!」龐善祖樂了:「是紀子啊,我還以為是他們又回來了呢。快來,乾爹看看。」 紀子到龐善祖身邊說:「這是怎麼回事啊乾爹?」龐善祖站起身說:「你看看,沒事,乾爹騙他們呢!乾爹這是最後的辦法了,看看能不能把娜塔莎折騰跑。」 紀子松了口氣:「嚇死我了!可是乾爹,你這樣,天德君不是也跟著遭罪嗎?」龐善祖說:「讓他遭點罪吧,誰讓他不聽我的話!」 紀子看著晾衣繩上的尿片,難過地說:「乾爹,真是苦了您了。那麼,請別再騙他們了,他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我也想通了。他們願意出去結婚,就出去結,願意在家裡結,就在家裡結。咱們兩個過咱們的日子,我給您養老。」龐善祖說:「這事你就別管了,你先在外面住著,我再折騰他們一陣,看看如何。就算最後讓他們結婚,也不能讓娜塔莎這麼容易把我兒子拐跑!」 紀子問:「今天星期天,他們出去幹什麼了?」龐善祖說:「說是找大夫,問老年癡呆這個病,有沒有得治。我早打聽好了,這老年癡呆,目前世界上沒什麼好辦法,得上了只能任其發展,能吃能喝的,就伺候著吧!一會兒他們回來,我還得裝,你別說露了,還有,你不許說留下!什麼時候回來,聽我的信兒。」 紀子說:「可是乾爹,我在外面,心裡不靜,惦念您啊!」龐善祖說:「我好著呢,不用惦著。」 「唉,好好的一個家,為什麼弄成這樣!乾爹,您想吃什麼?我給您做去?」 「紅燒肉,乾炸小黃花魚,老湯燉白菜粉條豆腐。」 傍晚,一家人圍著小桌吃飯,紀子給龐善祖胸前掛了條毛巾,又不斷給他夾菜。龐天德說:「紀子,你也吃吧,別只顧他了,他自己吃得挺好,不用管。」紀子不卑不亢:「我不太餓。」娜塔莎說:「都吃完了吧?我來收拾。」 紀子說:「我來吧。」收了空碗進到廚房。龐善祖抹著嘴說:「香!哈哈,香!」娜塔莎說:「今天好像挺明白?龐爸爸,看看我是誰呀?」龐善祖說:「誰呀?我是誰呀?我是龐……天……德。」龐天德問:「龐善祖是誰呀?」龐善祖喊:「跺腳啊,那傢伙把地跺的……」他站起來,使勁往地上跺腳。跺著跺著,腿成了騎馬蹲襠式。龐天德說:「不好!等會兒!先別拉——完了,又拉出來了!」 紀子聽到喊,跑出來,愣了一下,要上前扶龐善祖。龐善祖揮舞手臂不讓她靠近:「何日裡重揮三尺劍,誅盡奸賊廟堂寬……」娜塔莎穿上白大褂,與龐天德一起扶住龐善祖,架著往屋裡走。 紀子看著他們的背影,突然手捂著嘴,無聲地哭了。紀子推著車子出院門,龐天德跑出來叫她:「哎,紀子,等一下,我送你——」紀子說:「不用。天德君,請你跟娜塔莎說,謝謝她照顧乾爹。」 龐天德說:「你等等嘛,天都黑透了!」紀子說:「不用,你送我就不走了。對了,天德君,那幾個小什麼的,請你看著給我挑一個吧,麻煩你了。」龐天德問:「你看上哪個了?」 「誰都行,請天德君定吧。」 龐天德和娜塔莎到西醫神經科諮詢老爺子的病如何治療,結果令他們大失所望。他們不死心,又請來中醫韓先生。韓先生給龐善祖搭脈問道:「龐爺,你看看我是誰啊?」龐善祖目光呆滯,湊到韓先生耳邊又說又唱:「你是誰呀?我是誰呀?來了一路人馬……孤念你,草橋關,英名大震——」 韓先生緊皺眉頭,又換手把脈。龐善祖慢慢唱到沒聲,眯眼似睡去。韓先生舒了口氣說:「龐爺的病,我今兒不開方子,明天我帶來銀針給他針灸試試。天德你不用急,這病不要命。告辭了。」第二天,上班的都走了,韓先生又來了。龐善祖和韓先生坐在小桌邊喝茶。韓先生說:「所以啊,我就沒開方子。龐爺的脈象,除了有一點氣血淤滯,沒有別的毛病,我就知道您是有詐。」龐善祖說:「說來慚愧,為了擋住他們這對野鴛鴦,我把這老臉都豁出去了。」 韓先生說:「龐爺,在下懸壺濟世半生有餘,最後悟出個道理,天下之病,最難醫治者,莫過一個情字。年輕人的事,讓他們自己去折騰吧,您管也管不了。」龐善祖說:「這招要是也沒用,我也不管了,任由天意吧。來,喝茶。」 「龐爺這麼想就對了。另外,天德的婚事,怕是要越快越好……」 「嗯?怎麼講?」 「依我的觀察,那個蘇聯姑娘,怕是已經有喜了吧。」 「啊?是真的?」 「我沒搭脈,不敢就確定。但我看得太多,一般不會走眼。」龐善祖呆了:「天意啊,這個孽子!」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