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我的娜塔莎 | 上頁 下頁
九三


  「紀子,你怎麼了?」龐天德驚愣道:「你想啥呢?學習就三個月,不回來我去哪兒?」

  紀子低頭細語:「對不起,我看見你找地圖了,我不是故意的。」龐天德問:「找地圖怎麼了?」紀子說:「那個,偷越國境,是犯法的。你可想好了。」龐天德又驚又氣,忙說:「你這丫頭,鬼精靈啊!誰說我要去偷……那個,別再提這事了,讓別人聽見,還以為我真要那個,把我抓起來。我哪兒也不去!」

  紀子看著龐天德,還想說什麼,眼圈紅了:「我……算了,我還是去做飯吧。」龐天德一把拉住她:「有話就說,別悶著。」

  「天德君,現在你當了領導,就更看不上我了吧?」

  「跟你說了不是領導!紀子,你不能成天為這事犯尋思!今天再最後說一次,我從來就沒看不上你。你很好,賢惠、善良、體貼、勤快,只是,我不能娶你做老婆,原因你也知道。」

  紀子問:「除了娜塔莎,還因為我是日本人嗎?」龐天德說:「這個,有一定的原因吧。」

  「我懂了。誰讓我是個日本人呢,你們中國人,跟日本人有仇,跟蘇聯人好。這個,我也認了。就像乾爹說的,天意吧。」

  「也不是那麼回事,跟哪國人沒關係,跟是誰有關係。反正,你想開了就好,咱們是……」

  紀子打斷道:「可是我想不開!天德君,請原諒我打斷你。這種事,誰能想得開?你怎麼不想開呢?娜塔莎怎麼不想開呢?為什麼就讓我一個人想開?還說讓我想開這樣的話。這公平嗎?你說說倒容易,可我怎麼想開啊?」龐天德說:「事情不像你說的那樣,我這輩子,不能和娜塔莎在一起,我註定要一生痛苦,我也不會快樂。我不希望你也像我這樣。」

  紀子說:「這些天,我也使勁要想開,我想趕快找個看著順眼的男人,嫁給他。不再給你添麻煩。可是不行,根本不是那麼回事,除了你和乾爹,我看著誰都煩。我要是能回日本,還能遠遠離開你,可是不能,你說我怎麼辦?」龐天德說:「紀子,你說的我理解。可是,這種事別人幫不上忙,得自己解決。」

  紀子說:「總說讓我自己解決什麼的,我解決不了。我完了,你也完了,娜塔莎也完了,咱們三個人,都完了。」紀子忍不住,眼淚終於流出來。她呆呆地走出龐天德的房間,嘴裡嘟噥著:「完了,都完了……」

  龐天德到了軍工大,被任命為學生班長。學員要接受三個月強化培訓,一切行動軍事化,早晨起來要出操,每天上午、下午各四節課,晚上自修到九點。一般情況下不准請假,星期天休息,但是如果外出上街,要向班長和學校請假,而且,必須兩個人以上一組。外出前,需要上報出行的計劃和路線以及返校的時間,晚上五點前銷假。違犯紀律者,第一次警告並通報本人單位,第二次除名。

  龐天德在圖書館自修,他拿出個小日曆看著,上面已經用紅色筆劃了五個圈。他在心裡說:「親愛的娜塔莎,你等急了吧?可是我一步也動不了,怎麼辦?」

  娜塔莎還真的等急了。她請了假,如約來到紮烏斯克鎮。當天下午,她就騎馬從林中小路出來,小跑著來到河邊,把馬拴到一棵樹上,拍拍馬頭說:「吃吧,這裡有吃不完的青草。」

  娜塔莎跑到河岸邊,手在嘴上圈著,用漢語喊:「龐——老夥計——瓦洛佳!我來了——你在嗎?」對面的河岸和樹林寂靜無聲。娜塔莎很興奮,像個孩子一樣,用手撩起河水,揚起來,嘴裡喊著:「噢——」

  河邊有個男人在釣魚,他身後有個用樹枝搭起來的簡易「人」字形窩棚。釣魚人收了釣竿,走過來說:「姑娘,你這麼喊,把我的魚都嚇跑了。」娜塔莎說:「對不起同志,我是太高興了。我不喊了,我們一起釣好嗎?」

  釣魚人說:「我要走了,你要是願意釣,這裡有釣竿,累了可以在窩棚裡面休息。」娜塔莎說:「您太好了,我會付您錢的。」

  「不要錢,把魚給我留著就行。」

  日出日落,娜塔莎又在一棵大樹幹上用小刀刻記號了,上面已經有三條了,她在刻第四條。但是,河對岸還是沒有瓦洛佳的身影。魚咬鉤了,把釣竿拽著跑。娜塔莎去追,可是釣竿順著河水漂走了。

  樹上已經刻了六道印記,小刀插在旁邊。娜塔莎坐在河邊一棵倒的樹上,抱腿望著對岸。水邊的釣竿又被魚拽跑了,就在娜塔莎的腳下流過,她看見了也不去追。她在心裡呼喚:「瓦洛佳,你怎麼了?難道沒去哈爾濱嗎?難道老師會那麼嚴厲,不給你兩天假期嗎?親愛的,快來吧——」

  娜塔莎用刀尖數著樹上的印痕:「六——七——八——」

  那個釣魚人騎馬從林中小路出來叫著:「娜塔莎同志!您的加急電報!我從鎮上給您取來的。」娜塔莎接過電報看:「噢——讓我速回工廠。可是,我的假期還有兩天呢。」她不情願地一邊望著河對岸,一邊走向自己的馬。她上了馬,又騎馬到河邊轉了一圈。她把脖子上的紅紗巾系在河邊的一棵樹上,然後打馬走了。

  龐天德問一個家是本省的同學,從哈爾濱去綏芬河要多長時間,同學告訴他,兩天只能到綏芬河鎮。龐天德就向班主任女老師請假,說只要三天,保證按時回來。女老師說:「剛開學不久,而且,你還是學生班長,影響不好。下個月課程不太緊的時候,看看怎麼樣。」龐天德急得以手加額,仰著臉在地上轉圈。

  龐天德用紅筆在牆上掛著的日曆上畫十幾個圈了,可還是沒機會去他急著想去的地方,情緒十分低落。班主任女老師關切地問:「龐天德,你從開學就情緒不高,雖然成績不錯,但這種狀態長了,也會影響你的學習。有心事嗎?說吧,是因為愛情?」龐天德看看老師:「你怎麼知道?」

  老師說:「你這種年輕人,身體好、工作好、有前途,也沒到老人拖累的時候,一般不太可能有別的煩惱,多半是感情出了問題。說吧,是互相思念,還是有危機?」龐天德說:「老師,既然說到這兒了,我也不瞞你。你記得吧,我說過需要三天假期。」

  「我記得,我還問你要去哪裡,你沒告訴我。」

  「綏芬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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