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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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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老崔來醫院接紀子的母親回鄉下,他站在牲口前邊和車老闆抽煙說話。紀子的母親坐在大車上,紀子在車邊給母親蓋被子,又把身上的衣服脫下,披到母親身上。紀子母親哭著說:「紀子對不起,都怪我,我要是不說你在陸軍醫院的事……」紀子說:「媽媽,別說對不起這樣的話。只要你能回日本跟爸爸團聚,我就放心了,別擔心我。」 龐天德說:「夫人,這不怪你。你不說,他們也知道,每個人的底細他們都知道。紀子在醫院工作也是救助傷員,不是打中國人。八路軍的醫院還給日本兵治傷呢,不用擔心。」紀子母親說:「可是,那個什麼將軍……」 「我會幫紀子查清楚。你先回去準備,有了消息,我馬上去接你。老崔,走吧。」 送走了紀子的母親,龐天德又開始為紀子的事奔走了。他跑檔案館,跑駐軍營房,跑抗聯紀念館,都沒有什麼結果,最後來到司法局。他問一位科長:「我為了一件事想查一下,1945年有沒有關於日軍戰俘營的情況。我想找幾個證人。」科長問:「為什麼事?」 龐天德說:「說來話長,就是為了一個人的清白。他們投降的時候,當時日軍的第三陸軍醫院是咱們接收的,應該留有被俘人員名單的資料。聽說還有幾個小等級的戰犯?」科長想了想說:「好像有這事,那些人早遣送回日本了。哎?你是什麼單位的?」 龐天德說:「這個不好說,我是保密單位。這是我的證件。」科長看了證件說:「這什麼部隊?沒聽說過。你這證件是真的假的?這也太舊了。」龐天德急了:「怎麼說話?咋能是假的!」科長一擺手說:「對不起,我們不能接待你。」 龐天德又專門坐火車去瀋陽,到那邊也是一無所獲。紀子說:「天德君,不要再找了,就是回不去,我也沒關係的。我已經見到了媽媽,爸爸在日本也很好,我放心了,就讓我在家裡住下去吧。」 夜晚,龐天德坐在房頂上用小風琴拉蘇聯民歌,紀子在自己房間裡給娜塔莎寫信。 親愛的娜塔莎: 我和天德君,我們已經相愛了,也許,在這個秋天就要結婚了,所以,請你祝福我們吧。親愛的娜塔莎,祝你也早日結婚。天德君現在很忙,他說,讓我代替他給你回這封信。你以後也不要再來信了,我們可能要搬家,搬到新房子去。等到有了新地址,再告訴你吧。 紀子 龐天德左等右等,等不來娜塔莎的回信,心急火燎,就又跑到蘇軍司令部打聽基米洛夫的消息,一位女軍官秘書接待他,搖頭說:「沒有他的消息。」龐天德問:「能不能跟他聯繫?或者,有沒有他的地址什麼的?」 女軍官仍搖頭:「對不起,基米洛夫同志是蘇軍軍官,部隊是保密的,不能聯繫。」龐天德追問:「那,他還回來嗎?」女軍官還是搖頭:「不知道,這是上級的事。」龐天德洩氣地說:「秘書同志,你不搖頭的時候很好看!」女軍官望著龐天德的背影,轉身在玻璃窗前照著自己。 娜塔莎又接到了紀子的來信,紀子在信中說:「我正準備結婚用的東西,他們中國人叫嫁妝。天德君說,我也沒有娘家人,就算了,什麼都不用準備,都由他來辦。天德君還說,是辦中國式的婚禮,還是辦日本式的婚禮,由我來決定,可是我還沒有想好。」 娜塔莎懷疑地自語:「瓦洛佳,我的瓦洛佳,你這是怎麼啦?這是你嗎?是你自己作的決定嗎?」她連夜給龐天德寫了信,又在信封上用筆把「親收」兩個寫得很大的字描重了一些。第二天郵局剛一開門,娜塔莎就沖進去,把信交給營業員。營業員說:「噢,是國際的,中國?您會寫中國字?您去過中國吧?」娜塔莎自豪地說:「是的,我在那裡工作過。」營業員笑道:「真羡慕您。聽說中國的男人不酗酒,又會心疼女人,是真的嗎?」娜塔莎微笑道:「是的,真的是那樣。」 娜塔莎滿懷希望地把信寄走,但是,她的信還是被紀子收到後藏了起來。紀子的鬼心眼可是真不少,龐天德幾次問她,有沒有他的信,紀子都是一副很老實的樣子,搖頭說沒有。 龐天德又來到軍管會。還是上次接待他的那個軍官,遞給龐天德一份文件說:「川琦禾美,就在這一批走,讓她做準備。伊田紀子,由於身份未明,等待審查。」龐天德壓著火說:「還查?要是永遠查不清呢?」 「那就一直查,讓她一直等。」 龐天德說:「那是個日軍醫院,中國人沒人知道她跟那個案件有沒有關係,證人都在日本,你不讓她回去,她怎麼證明?」軍官斜了龐天德一眼說:「回去?如果她跟那個案子有關,回去就回不來了,你還去日本抓她?幼稚!」 紀子的母親要走了,老崔蒸了一大鍋饅頭,對紀子母親說:「禾美,把饅頭都帶上,聽說坐船要好幾天,別餓著。」紀子母親說:「這麼多,拿幾個就夠了,剩下的你留著,搞點白麵不容易。」老崔說:「不行,都帶上。哎呀拿住啊——」 饅頭熱,推讓時都掉地上了,兩人都蹲下撿。老崔的一雙大手握住紀子母親的手,他有些激動:「都說日本女人細皮嫩肉,我老崔有福,見著真的了,也摸了,也睡了,不虧了。」紀子母親跪著給老崔鞠躬:「崔,這幾年,辛苦你了。」 老崔說:「辛苦點兒沒啥,就是我這條件不行,到底沒養住你這東洋女人!你們日本人,成天吃大米飯,吃新鮮魚,咱們這兒連吃肉都不容易,不回去咋的?擱我我也回去!」紀子母親說:「崔,吃什麼、住什麼,並不重要。主要是,那裡是我的家,有我的家人,我的家鄉,所以,我還是要回去的。現在找到了我的女兒,我們又可以團圓了。我們一家人,現在經過戰亂,都死而復生,我們太感謝上天了!當然也感謝你,要不是你救了我……」 老崔聽著她說的話,慢慢瞪了眼睛,突然站起來,圍著她轉圈,發作道:「你給我閉嘴!誰讓你們來的?我們本來也活得好好的,是你們來了才把我們弄成這樣,我老婆就是讓你們的飛機炸死的知道不?我都一直沒跟你說。我們死了多少人?全中國死了多少人?你還感謝上天,我們感謝誰去?你找著女兒你高興了,我他媽連個種都沒留下,我找誰說去?我們中國人寬宏大量,讓你們回國回家,你還來勁了!」紀子母親被罵哭了,她驚恐地伏地叩頭:「對不起,請原諒……」 老崔坐在灶臺上,手點著紀子母親:「你們日本人,最他媽虛!男人在外邊殺人,女人一個勁兒說請原諒。原諒頂個屁用!原諒不也得給你吃中國饅頭?」紀子母親說:「崔,你要是不願意,我就不走了,留下來服侍你,我來贖罪。」 老崔說:「假話!你的心思早飛你男人那去了,我要硬留你,倒顯得咱中國人不厚道。得,這些車軲轆話,昨晚說了半宿了,不說了,起來吧,咱裝饅頭。」 有霧的早晨,紀子母親倚著行李坐在大車上,老崔跟著大車走。車出村上了大路,老崔站住說:「我就送到這兒吧,不往前走了。」 紀子母親下車,小跑幾步,到老崔面前,把頭上的一根銀簪子取下來,放到老崔手裡說:「這是日本的東西,等你以後,再娶了女人,可以送給她的。」她後退幾步,跪在路上,一下一下向著老崔鞠躬,眼裡含著淚說:「崔,請原諒,請保重。再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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