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南來北往 | 上頁 下頁
四五


  王素芳一看馬魁那臉色,連忙制止,把他拽進自己房內,關上屋門。馬魁望著她說:「這是咱的家,說話還用關著門嗎?」「坐下說。」

  馬魁坐在炕沿上,王素芳繼續說:「老馬,咱們這麼說吧,自打小汪常來咱家串門後,燕子的笑模樣比以前多了,話也多了,這是好事。」「還好事?」「閨女高興了,不是好事嗎?」「你知道啥?這小子是故意氣我。」「那也是你先給人家氣受。」「你到底是哪頭的?」「閨女這頭的。」

  王素芳開導馬魁:「你也看到了,燕子的性格多孤僻啊。平常下班就悶在家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能有個嘮得來的人,多好!」馬魁說:「小夥哪能總往大姑娘家跑,這事傳出去不好聽啊!」「人家是同學關係,有什麼呀。再說了,小汪是你徒弟,他來師傅家,是多親多近,誰也挑不出刺兒來。」「那小子肚子裡轉的是什麼軸,我清楚。他是在逼我趕他走,臭小子,你想得美!」

  夫妻倆竊竊私語了一陣,聽到女兒房間有動靜,就走出房內,看到汪新關上了女兒的房門,和他們告別。王素芳剛想張口留飯,就被馬魁不動聲色地勸阻了,王素芳笑著:「小汪,沒事就過來。」「嬸兒,我來你們家,就跟回了自己家一樣,可自在了。」「那就好,我和你師傅都歡迎你常來。」「沒說的,再見。」

  汪新走了,馬燕站在門口,望了一會兒。少女的心事逃不過馬魁的眼睛,他說:「燕子,以後跟汪新少來往。」「為什麼呀?」「沒有為什麼,我說少來往就少來往,這個家,我說了算!」「我真沒想到,您是這樣的人!」「沒想到我是這樣的人,那你說我是哪樣的人?你瞭解我嗎?」「您出去十年,我當然不瞭解您。」

  「你以為是我想出去十年嗎?這十年來,我經歷了什麼,是怎麼過的,你不清楚!」

  「您說我不知道您那十年是怎麼過的,可您也不知道我這十年是怎麼過的!」「那你先說你咋過的,完後我再給你講我咋過的。」

  「這十年,我入不了少先隊,也入不了團,就連班幹部都選不上,我學習再好再努力,也沒有用!同學們都不願意跟我玩,甚至,都不願意跟我說話。我知道,他們都看不起我,都在嘲笑我,包括他們的父母。我不敢說話,不敢上街,同學欺負我罵我,我也不敢還嘴。我知道,就算我反抗,也沒有用,除了我媽和汪新,沒人會幫我,沒人會可憐我同情我!我以為,我的人生就這樣了,多少次我站在河邊,想跳下去,一了百了。可我想起我媽,我不忍心留下她一個人,我不想讓她難過,她身體不好,我得留命活著,陪著她,照顧她……」

  提及往事,馬燕邊說邊哭,王素芳也忍不住悲從中來,上前抱住了馬燕:「孩子,你別說了,媽的心都碎了!」

  原本,父女倆言辭激烈,王素芳幾乎插不上嘴,偶爾說一兩句勸和,也被他們父女倆的聲音淹沒。只是,當馬燕溯及過往,王素芳難以釋懷,那艱難的時光,是淚水洗刷過的。

  望著妻女失聲痛哭,馬魁轉身進了裡屋,他眼中有淚,卻沒有流下來。這十年,馬魁曾經一度以為,他的眼中不會再有淚水了;這十年,每一次稍稍碰觸,都紮了心腸。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像是暫時關閉了悲傷。

  夜半,大風刮過,電閃雷鳴,大雨傾盆而下。豆大的雨珠敲打著窗子,整座屋子都像是在瑟瑟發抖。馬魁家的窗戶被風吹開了,大雨被吹進屋裡。馬魁爬上炕,關緊窗戶,雨水從棚頂滴落下來。王素芳拿著兩個罐頭瓶子,把瓶子放在地上接雨水。「燕子那屋咋樣了?」馬魁問道。「還行,一個盆夠了。」「這一下雨就漏,也不是個事兒,等我跟領導說一聲,看能不能換個地兒住。」

  王素芳說,也不是天天下雨,將就住吧。馬魁剛回來,就跟領導要這要那的,傳出去影響不好。馬魁理直氣壯,他也不是戴罪回來的,怕什麼。王素芳不想惹事,讓馬魁聽她的,別去招惹閒話。馬魁感歎說,下輩子千萬別跟他過了,遭老罪了。王素芳問馬魁,那她這輩子遭的罪,找誰算賬去?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