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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九


  浦田說:「翁先生,我已經找過齊會長,可是他逃走了,對於我來說,他已經死了。您是上海中醫學會的副會長,這個擔子理應由您挑起來。」

  翁泉海說:「不對,我前年就已經辭去中醫學會副會長的職務。浦田先生,你還有事嗎?」

  浦田說:「翁先生,不管你是不是中醫學會副會長,只要你是大夫,你就得聽我們的話,給我們出藥方!」翁泉海冷冷地反問:「如果我不答應呢?」

  浦田說:「只怕你全家老小不會都不答應吧?翁先生,識時務者為俊傑,我想翁大夫你應該最清楚不過了。」翁泉海說:「我確實非常清楚,只是事發突然,我需要時間考慮。你也是醫生,應該明白,藥方不能隨便開,萬一有誤,不但不能治好病,還會要了命,我謹慎考慮是應該的。」

  浦田說:「你說得沒錯,這樣,請你跟我走吧。一個適合思考的地方。」翁泉海猶豫著,小趙微微點了點頭。翁泉海說:「前面帶路。」小趙忙說:「我跟師父去吧。」

  浦田把翁泉海和小趙帶進上海中醫學會會議室,翁泉海驚奇地看到,江運來和兩個日本憲兵站在一旁,趙閔堂、高小朴、吳雪初、陸瘦竹、魏三味、霍春亭等十幾位中醫坐在桌前。桌子正中有一把空著的椅子,眾中醫坐在空椅子的對面。翁泉海找了一個座位,高小樸走到他身旁坐下,小趙站在翁泉海身旁不遠處。會議室的氣氛相當緊張,大家心裡都忐忑不安。

  浦田說:「各位大夫,本來我提前找了齊會長,想讓他把你們召集過來,可如今齊會長已經死了,所以我只能親自派人把你們都請來。我大日本皇軍在緬甸戰場得了腹瀉不止的頑疾,我需要你們同心協力開具藥方,治好他們的病。」他走到那把空椅子旁,扶著椅背說,「這原先是齊會長的座位,可他已經死了,會長位置空缺,就需要副會長來主持工作,請問誰是副會長啊?」

  眾中醫望向趙閔堂,趙閔堂低下頭。

  浦田問:「趙閔堂趙大夫,你是副會長嗎?」趙閔堂說:「我……我是剛選上沒多久的副會長,椅子還沒坐熱呢。」

  浦田說:「不管怎麼說,你是副會長,就請坐到這來吧。」趙閔堂說:「浦田先生,這會長可不是說當就能當上的,得換屆的時候靠選舉產生,這是規矩,不能不遵從,否則就亂了,也不足以服眾。」

  浦田說:「你的意思是說現在得選出個會長出來?好吧,各位大夫,我今天必須在你們當中選個帶頭人出來,你們先自己決定,誰願意做會長,我立馬批准。」

  眾人沉默不語。趙閔堂低著頭,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浦田說,「我想你們當中一定有很多人對會長這個位子期待已久了,這正是一個難得的好機會,會長位置不能空著,就是死人也得坐在這兒,你們明白我這句話的意思嗎?」

  翁泉海等人還是不語,浦田朝日本憲兵使了個眼色。日本憲兵拽起一個中醫朝外走去。不久,屋外傳來狗叫聲和人的慘叫聲。翁泉海閉上了眼睛,趙閔堂低著頭,渾身哆嗦。浦田面帶微笑,一個個地掃視眾人。

  良久,日本憲兵拖著中醫血肉模糊的屍體走進來,放在會長座位上。

  浦田說:「各位大夫,你們想好了嗎?」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眾人在恐懼中絕望地等待。

  浦田走到吳雪初近前說:「看你的年紀不小了,要不你來當會長?」

  吳雪初低著頭說:「我想跟翁泉海說幾句話。」

  浦田點點頭說:「時間不要太久。」

  翁泉海和吳雪初走到院內,日本憲兵跟在後面不遠處。吳雪初邊走邊說:「泉海,我一直想請你喝頓酒,可你總不給我面子,拖到今天,想喝都喝不成了。」翁泉海說:「雪初兄,等出去了咱倆好好喝一頓。」

  吳雪初問:「泉海,你說我這輩子活得怎樣?」翁泉海說:「你的刺血療法獨樹一幟,治好那麼多人的病,功德無量。」

  吳雪初站住說:「可我不甘心啊!我這一輩子確實治好很好病,但也貽誤過病情。這都是我頑固且自恃過高使然,其實也不光是這些,還有一個壓在頭頂上的『名』字。為名生,為名忙,為名奔波一輩子,為名累了一輩子。」翁泉海說:「其實我也一樣,有時候也為名所累。」

  吳雪初搖搖頭說:「你不一樣,你治病不是為了名,是為了人,為了病。從根上講,你的根是扎實的,不管暖風冷風,大風小風,都搖晃不動你;而我的根紮得淺,隨風飄擺,利欲所誘之時,也苟且。我這一輩子沒沉下來,這也是我不甘心之處。」翁泉海說:「誰都有不甘心的地方,咱們做大夫的只要能把病治好,能讓患者解脫病痛,就算沒枉為醫一場。」

  吳雪初說:「聽了你的話,我心裡寬鬆不少,要是早能跟你為友,我也就能活得輕快了。」翁泉海說:「我也不輕快,這大半輩子也惹了不少禍,只是老天爺開眼,讓我活到今天。」

  吳雪初說:「那是因為你惹的禍不是為了你自己,是因為你心誠,你有一口氣擎著。人活一世,得有氣擎著,得有筋骨支撐著才能走得乾淨,走得豪邁。」

  翁泉海說:「雪初兄,筋骨和肉都是娘胎裡帶來的,氣是在浪裡滾出來的,是在火裡淬出來的,都是憋出來的。憋到時候,火氣,勇氣,膽氣,豪氣,殺氣,就都冒出來了。不光有氣,氣頭還足著呢。雪初兄,我們得把氣憋住了,一出氣,就得來個驚天動地的響亮,得把惡人們的耳朵震聾了,把他們的心震碎了,讓他們看到我們中國人的骨氣!」

  吳雪初望著翁泉海笑了,說道:「可是我憋不住了。我想去方便。」翁泉海說:「雪初兄,會長我來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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