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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二


  翁曉嶸要給老爸做六十大壽,徵求他的意見。翁泉海說:「這事得問你媽,我全聽她的。」葆秀說:「我哪能管得了你爸啊,還是讓他自己說吧。」

  翁曉嶸笑著說:「看你們二老,大喜的事還推來推去的。」高小樸提議,大家一人提個方案來,然後再商定。

  翁曉傑拍手說:「這個辦法好。爸,您這可是大壽,得隆重點,大壽字不能少,大壽桃不能少,千響大掛鞭不能少,還得做一套富富態態的喜慶衣裳。」

  翁泉海看著葆秀問:「夫人,你看行嗎?」葆秀說:「我看鞭炮就別放了,用不著弄那麼大的動靜。」翁泉海點點頭說:「說得對。」

  翁曉嶸提議道:「早點把壽帖發出去,好確定能來多少人,得擺多少桌,到時候請幾個好手藝的師傅,咱們就在這院裡祝壽。」

  翁泉海徵求葆秀的意見:「夫人,你看行嗎?」葆秀說:「請人來,那不是叫人家送禮嗎?我看算了,就咱們家這些人,湊成一大桌,挺好的。」翁泉海說:「此言正合我意。」

  高小樸說:「光有好菜不行,還得有好酒啊,爸,您把您那珍藏多年的好酒都拿出來吧。」翁泉海問:「夫人,你看行嗎……不對,小樸,就算拿好酒出來,你也喝不到,我還是把好酒留著自己喝吧。」

  葆秀說:「最重要的事你們都沒想到,你爸最喜歡聽戲,得叫個戲班子過來。」

  「累了,躺會兒去。你們商量吧,我全聽你媽的。」翁泉海說著走了。

  給翁泉海做六十大壽,院裡搭了戲臺子,戲臺上,演員唱昆曲《牧羊記·慶壽》:「昨日宿酲猶未醒,今朝繡閣又排筵。華堂深處風光好,別是人間一洞天……」

  翁泉海身著喜慶衣裳抱著外孫看戲,葆秀、高小朴、翁曉嶸、翁曉傑、老沙頭、來了、泉子、斧子、小銅鑼坐在兩旁。過了一會兒,翁泉海發現葆秀不在座位上,就讓翁曉嶸去找。翁曉嶸找遍各屋不見人,急忙告訴老爸。高小樸讓大家趕快分開去找。

  翁泉海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望著空空的戲臺,戲臺漸漸模糊了……

  黎明,道樂隱隱從山林中傳出。葆秀挎著包裹走上山來,她站住身,抬眼向上望,靈霞觀若隱若現。葆秀沿著長長的臺階走進靈霞觀。

  殿堂內,十幾名道姑手持鼓、罄、鈴子、木魚、鐺子、鈸、笛子、簫、揚琴等各色樂器奏樂,靜慧住持帶領眾道姑吟唱。葆秀站在殿堂外等候。

  吟唱結束,葆秀向靜慧住持求告:「我想出家,您就收下我吧。」靜慧看著葆秀說:「施主,我不收徒弟。」

  葆秀說:「我可以在您這幹雜活,出苦力。」靜慧道:「我道觀中人皆自食其力,無須旁人伺候。」

  葆秀說:「我家世代行醫,我也學了些醫術,可以為道觀所用。」靜慧不語。葆秀繼續說:「我不怕髒不怕累,幹什麼活都行。」靜慧仍不語。

  葆秀哀求道:「我一定會尊師重道,一心跟您學習。」靜慧問:「施主,請問你為何要出家?」「我已經無牽無掛了。」「你的心受傷了?」葆秀點點頭。

  靜慧說:「還能記住傷痛,皆因六根未淨,塵緣未了。」葆秀蹙眉顫聲道:「我的心已經死了……」

  靜慧問:「心死了還如何學道?如何修心?施主,請下山去吧。」葆秀站著沒動。靜慧說:「執於一念,將受困於一念;一念放下,會自在於心間。」

  葆秀問:「我什麼時候能來?」靜慧說:「該來的時候自然會來,該走的時候自然會走,一切隨緣吧。」「多謝住持。」

  人家不肯收留,葆秀無奈,只好悻悻然地走了。

  葆秀不辭而別,一下子擊垮了翁泉海,他病懨懨地躺在床上,老沙頭端著藥碗坐在床前勸道:「大哥,這是小朴精心給你煎的藥,喝點吧。」

  翁泉海說:「我的病我清楚,用不著旁人伸手。老沙,你說你嫂子能去哪兒呢?她沒回老家,就是怕我去尋她,她是有意躲著我啊,她是徹底死心了。」

  老沙頭說:「嫂子是個潑實人,去哪兒都吃不了虧。她可能是一時沒順過氣來,等出去溜達溜達,心寬綽了,說不定轉眼就回來了。」

  翁泉海傷感道:「在身邊的時候是個人兒,可真走了就成了影兒,那影兒在屋裡晃來晃去,一會兒炒菜呢,一會兒縫補衣裳呢,一會兒又跟我吵上了,她是嘴裡吐豆子,我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可等我能吐出話來,她就沒影兒了。老沙,我難受啊,我心疼啊,我想跟她說說話啊……」說著眼睛濕潤了。

  嶽小婉坐著汽車來到翁家,走進堂屋。翁泉海從臥室緩緩走出來,看著嶽小婉說:「看你臉色,康復得不錯。」嶽小婉說:「可是你瘦多了。翁大哥,都是我不好,一定是我傷了嫂子的心,我對不起你。」

  翁泉海說:「這事跟你無關。我給你治病是盡我的本分。就算是旁人,我也會這樣做的。」嶽小婉問:「嫂子為何走了?」

  翁泉海搖頭說:「看不上我,不想跟我過了唄。你千萬不要多慮,我和你嫂子的事,都是我不好,沒照顧好她。」他說著遞過一個信封,「藥方在裡面,照方抓藥,按時服藥,對你有好處。我能做的也就這點事了。」

  嶽小婉接過信封說:「多謝翁大哥。你要保重身體,碰上難處儘管跟我說,不要客氣。」翁泉海說:「我一個老人家,孤孤單單的,哪有什麼難處,再說我也打算歇著了,診所交給年輕人去打理。我累了,回屋睡會兒去。」

  嶽小婉起身朝外走。翁泉海望著嶽小婉的背影,直到看不見。

  汽車行駛著,嶽小婉從包裡拿出信封,抽出信紙展開:

  小婉你好,多謝你來看望我。我老了,也無趣了,只想清清靜靜地走完餘生,請你不要擔心我,不要惦念我,也不要再來了……

  嶽小婉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信紙上……

  翁泉海一個人心情煩悶,就到老沙頭屋裡來閒聊,他坐到床前,發現一隻破襪子,前後都有洞,就說:「這麼個破襪子扔了吧。」

  「別扔,補好了一樣穿。」老沙頭拉了把椅子讓翁泉海坐,自己坐在床上說,「大哥,你別小看這破襪子,它也有講究。我聽人講,有個男人在外面拈花惹草,把錢都花在一個女人身上。一次,他的襪子有個洞,就讓那女人給補一下。那女人撇嘴道,誰給你補那臭襪子!那個男人回到家裡,媳婦發現他的襪子破了,不聲不響把那破襪子補好,用嘴咬斷線。男人感動了,心想還是自己媳婦好。從這以後,他再也不花心了。」

  翁泉海說:「這媳婦真好,那個男人太可惡。」老沙頭說:「人吃五穀雜糧,誰能不犯錯?錯了能改就是好人。」

  翁泉海說:「我知道你是在拐彎抹角地敲打我!」老沙頭一笑:「哪能呢!大哥你不要多心。」

  翁泉海說:「老沙,我六十了,得立遺囑了,老家就是這規矩。如今兩個女兒都已長大,曉嶸結婚生子,曉傑找婆家也不難,她倆我都不擔心。只是誰來接我的班扛我的旗,我還沒考慮好,你幫我定奪定奪。」老沙頭說:「這是大事,你先講,我琢磨琢磨。」

  翁泉海說:「好,我先說說。我這五個徒弟,來了憨厚老實,可膽子太小;泉子人品不錯,但資質有限;斧子膽大魯莽,不堪重任;小銅鑼是女的,不用考慮。高小樸聰明伶俐,肯下苦功夫,這幾年醫術進步非常之大,只是來路不正,身上總有些江湖氣,我怕他日後走歪門邪道。」

  老沙頭說:「聽你這麼講,還是來了和小樸最合適。」翁泉海點點頭說:「也只能是他們二人中選一個了。」「其實也不能這麼說,萬一曉傑找了個更合你心意的人呢?」「我怎麼把這事給忘了,多虧你提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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