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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高小樸坐著沒動,話語滔滔不絕:「羅伯特先生,您該好好算一算,二百箱藥運出倉庫,運上輪船,運費已經占了一成藥價,再遠渡重洋,運費又占了三至四成的藥價,而等您到家,運到倉庫,還得租倉庫,雇人看倉庫。這樣算,還剩幾成啊?還有,您不怕藥在船上受潮嗎?時間可不短啊,萬一受潮了,您的藥就一分錢都不值了。」他站起身,「羅伯特先生,我來收藥,這事對您好,對我也好,等我們成交後,更是好上加好,我們也因此成了朋友。如果您今後再來上海,我必定盛情款待;如果您再有這樣的買賣,我們還可以做。做生意不能總盯著眼前這點蠅頭小利,錢得慢慢賺,重要的是賺得穩。我講完了。賈先生,我們走吧。」高小朴拄著文明棍朝外走去。

  羅伯特望著高小樸的背影,忽然喊:「高先生,百分之四十可以嗎?」高小樸站住身說:「不差一成了,朋友嘛。」羅伯特望著高小樸:「好,但是我要全款。」高小樸笑了,他張開雙臂去擁抱羅伯特。

  這齣戲演完,小鈴醫和賈先生開始演下一齣戲。高小樸依舊身著講究的長袍馬褂,戴著禮帽,手持文明棍,胳膊搭在賈先生肩上。賈先生攙著他走進彭家藥房。高小朴輕聲問夥計:「彭老闆在嗎?跟彭老闆說,藥來了。」

  彭老闆很快走過來。高小樸問:「您是彭老闆?」彭老闆點頭:「正是彭某,請問您是……」賈先生忙說:「這是我家高小朴高老闆。藥,洋人,收藥。」他從懷裡掏出一張藥單,遞給彭老闆,「藥名都在上面。」

  彭老闆接過藥單:「哦,我想起來了,您有藥要賣。」高小樸輕聲道:「屋裡說話?」賈先生扶高小朴和彭老闆進裡屋。高小朴使個眼色,賈先生走出去。

  彭老闆問:「高先生,您這是病了?」高小樸輕聲道:「扔了半條命,生不如死啊!」他緊皺眉頭,捂著胃,作痛苦狀,「彭老闆,為了藥價,我可是豁上命了。那洋人真不好對付,跟野牛一樣。我請他喝酒,他哪是喝酒啊,是灌酒。喝酒前我琢磨,既然上了桌,酒就不能白喝,得喝個明白。怎麼個明白法呢?我說十杯老花雕,一杯是一成的價,到底那藥賣幾成,酒上論。洋人說十杯不行,十壇,喝一壇減一成價。這步棋把我將住了。可既然已經踩上刀刃了,我能下來嗎?這就喝開了。我一壇接一壇啊,到頭來喝了個五迷三道底朝天。自打那天喝完酒,我躺下就沒再起來,睡了三天三夜,等起來了,恍如隔世啊,胃裡就像塞進一隻小手,不停地撓啊撓啊……」

  彭老闆說:「高先生,您真是辛苦了。」高小樸說:「為了賺點錢,不容易啊!」他拱手抱拳,抬高聲音,「彭老闆,恭喜啊,這買賣您賺大了!我喝了四壇,六成的價,一次付清。」

  彭老闆猶豫著說:「六成,有點高了吧?」高小樸作痛苦狀說:「六成還高?彭老闆,這可是我豁上命砍下來的價啊!」

  彭老闆還價道:「高先生,就不能再砍兩刀?」高小樸搖頭說:「彭老闆,您難道想讓我再喝一回?那還不如直接要了我的命呢!多好的賺錢道啊,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我聽說您收藥,才舍了這半條命。眼下您嫌價高了,沒事,我這人從來不為難人,遭了罪我忍得住,吃了苦我咽得下。再說,好東西還缺買家嗎?您不要,有的是人搶!」

  彭老闆說:「那好,您還是賣給別人吧。」高小樸心裡一沉,他站起身說:「彭老闆,告辭。」然後朝外顫顫巍巍地走去。

  回去後,小鈴醫把他演的兩場戲繪聲繪色地講給趙閔堂,趙閔堂哈哈大笑:「小樸啊,你腦子裡都裝了些什麼啊?什麼招你都能想出來!」小鈴醫說:「沒本錢逼的唄,本來是空手套白狼的溜光大道,沒想到還碰上坎兒了。」

  趙閔堂說:「實在不行就算了。」小鈴醫堅持說:「都看到肉餡了,饞蟲也被勾出來,不能說算就算了。」

  趙閔堂說:「人家嫌價高不買,你能怎麼樣?要不你讓讓價,咱們少賺點兒。」小鈴醫說:「不行,我一分錢都不讓,等我再想想辦法。」

  小鈴醫果然想出了辦法,就是讓小龍幫著再演一場戲。小鈴醫想的是小龍可靠;趙閔堂想的是給不給小龍一份錢。小鈴醫說:「師父,這小事以後再議,先說大事吧。三環套月的功夫,我不信他姓彭的不進套。」

  小龍開始演戲了。他走進彭家藥店問:「掌櫃的在嗎?」彭老闆說:「有話請講。」小龍說:「先生,我姓於,有事想跟您打聽打聽。還是屋裡講吧。」

  彭老闆說:「有話就在這說吧,我忙著呢。」小龍從懷裡掏出一張藥單,展開放在櫃檯上:「先生,我能從一個洋人那弄出這些藥來,價錢公道,您收不?二百箱,七成的價,包您有賺頭。」

  彭老闆問:「您怎麼找到我了?」小龍一笑:「幹我們這行的,眼睛裡全是你們這些衣食父母啊,誰家的買賣大,誰家的買賣小,我們一清二楚。先生,您放心,我的藥來路正,經得起推敲,七成的價,便宜啊!」彭老闆思索一會兒說:「于先生,我們素不相識,我不可能收陌生人的藥,您還是去找旁人問問吧。」

  小龍說:「我也就是隨便問問,不收就算了,一回生兩回熟,等再碰到便宜事,我再來找您。」他收起藥單走了。

  這天,喬大川來找翁泉海興師問罪:「你不是名醫嗎?不是醫術高超嗎?怎麼就治不了我的病呢?」翁泉海說:「先生,不管我是不是名醫,醫術是否高超,我只能說我不是神仙,不可能醫好任何病。」「那就是醫不好了?」「中醫講究因時施治,因地施治,因人施治,您得容我三思。」

  喬大川大喊:「我看你就是沒用心,我懷疑你有意拖延,騙我的錢!我來兩回,開了兩個方子,沒一個好用的,你不是騙錢是幹什麼?」

  斧子走到診室門外,喬大川望著斧子問:「怎麼,你還想來那招?今天我既然把腦袋帶進來了,就沒打算帶出去,來,朝脖子砍!」翁泉海說:「您這是心病,還得心藥醫,我給您開的藥只能起到輔助作用。」

  喬大川說:「我不管,你是大夫,我花了錢,你就得給我治病,還得把病治好!」翁泉海說:「如果您以這種心態對待自己的病情,您就是要了我的命,我也沒辦法。」

  喬大川笑了:「沒辦法?我幫你想想辦法。三天后你要是想不出好辦法,那可就熱鬧了!」他走了。

  夜晚,老沙頭坐在院裡抽煙袋鍋。翁泉海走過來坐在老沙頭身旁:「老沙,今天的事你怎麼看?」老沙頭說:「我能看明白什麼?有句話說得好,寧可得罪一堆好人,不能得罪一個壞人。那人既然放下話,什麼事都可能幹出來,得防!」

  翁泉海說:「我也不想得罪他。難道他還告我不成?我用心診病,開良心方,用良心藥,就算他告我,我怕什麼!」老沙頭說:「他那種粗人,怎麼會告你,就怕有更紮心的事啊!」

  翁泉海思來想去,決心讓葆秀帶兩個孩子躲一躲。葆秀說應該趕緊去報官。翁泉海說:「那人雖然口出不遜,但還沒有做什麼,我們沒有理由報官。還是帶兩個孩子走。」葆秀堅持要走全家一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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