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老中醫 | 上頁 下頁
二〇


  老母親流淚了。小鈴醫抹掉老母親的淚水,背起老母親,雨水朦朧了二人的身影……

  高小樸沒辦法,又幹起了鈴醫的營生。他推著小推車,老母親坐在推車上,搖著小銅鈴。

  有個行人站住問:「小夥子,你媽得的是什麼病啊?」小鈴醫答:「我娘腿不好。」

  那人好心地說:「堂醫館的趙閔堂趙大夫擅長骨科,去找他看看吧。」老母親告訴兒子:「趙閔堂,這名兒熟啊,你爹嘮叨過,聽你爹說有他一號。他是河北的大夫啊。」

  既然如此,小鈴醫就推著老母親來到趙閔堂診所外,背起老母親走進診所。徒弟小龍問:「您好,什麼病?」小鈴醫說:「三個手指頭就能切明白的事,還用問嗎?」小龍一笑:「先生,我不是大夫,趙大夫是我師父。」小鈴醫也笑:「那你不早說,小貓包虎皮,愣裝山大王!」

  趙閔堂來了,他給老太太切脈看舌後說:「脈沉澀,舌淡苔白。一定是股骨頭壞死,這病最容易被當成關節病治!與股骨頭壞死關係最為密切的是肝、脾、腎三髒。腎為先天之本,主骨生髓,腎精充足則骨髓滿,骨髓滿則筋骨堅。反之則髓枯骨萎。肝主筋又主藏血,與腎同在下焦,乙癸同源,兩藏榮衰與共,人動則血運于諸經,人靜則血歸於肝。脾胃為後天之本,氣血生化之源,脾胃運化正常,則水穀腐熟,化氣生血,以行營衛,若脾失健運,胃失和降,氣血生化無源,則筋骨肌肉皆無後天之充養。這都是造成缺血性股骨頭壞死的重要原因。明天來取藥吧。你帶個碗,自己來就行,不用背老人家過來,怪累的。」

  第二天,小鈴醫去取了藥,把藥碗遞給老母親。老母親問:「看明白用的是什麼藥了嗎?」小鈴醫說:「他不給方子。」

  老母親說:「要是鼻子好使,聞湯也能聞出個八九不離十,你爹當年就是這樣學的醫。」小鈴醫聞著藥湯琢磨著:「娘,我只能聞出兩味藥來。」

  隔天,小鈴醫拿著藥碗來到趙閔堂診所,他躬身施禮:「趙大夫,我娘自打喝了您的藥,腿疼減輕了不少,我替我娘感謝您。」趙閔堂笑了:「意料之中的事,不值一提。這麼講吧,你娘的病,對於一般大夫來講,那是天大的病,可對於我來講,小事一樁。」

  小鈴醫忙說:「趙大夫,不瞞您說,我家境貧寒,沒什麼錢。您能不能把藥方給我,然後我自己抓藥,自己煎藥,這也省了煎藥的錢。」趙閔堂發了善心說:「不給你藥方,自有不給的道理。還有,我只收了你的診費和藥費,煎藥沒算錢。這樣吧,藥錢從今往後算個半價,診費就免了。」小鈴醫笑了笑,再次鞠躬施禮:「多謝趙大夫。」

  老婆不滿意了:「診費不要,煎藥錢不要,藥錢還算個半價,這樣下去,日子還咋過啊?」趙閔堂站在鳥籠子前逗著鳥說:「我也不是對每個病人都這樣,你吵吵什麼!他背著娘來,破衣爛衫,一看就是苦命人,算了吧,窮富不差這點。」

  老婆說:「兒子來信說錢快花光了,要錢呢。咱兒子留洋,單槍匹馬,又人生地不熟,得吃多少苦啊,花點錢算什麼!」趙閔堂隨意應著:「是啊,花點錢是不算什麼,你拿吧。」

  老婆喊起來:「這話你也說得出口,我是女人,我拿什麼?要拿,也是你這個當老子的拿!男人賺不到錢,推到女人身上,算什麼本事!當年你迎娶我的時候,怎麼跟我爸媽說的?我記得清楚,讓我穿金戴銀、好吃好喝暖和一輩子!」

  趙閔堂回嘴道:「你金首飾還少嗎?你那衣櫃裡的衣服都快把衣櫃擠破了,再說你看你吃得那身架,快趕上我倆了!」老婆一聽這話,眼睛往上一翻就要倒地。趙閔堂一把攙住老婆,好言好語哄著:「又來了,夫人,你聽我說,診所不景氣,那是暫時的,我趙閔堂在上海灘也有一號,等踩上好時氣就能翻身。」

  老婆這才屁股一扭,食指一戳趙閔堂腦門子:「我就等你的好時氣了!」

  翁泉海診所外患者們排著長隊。泉子站在隊旁,拿著一位患者的藥方念叨著:「清炙草五分,銀柴胡一錢五分,廣陳皮一錢,全當歸三錢,懷牛膝……」患者問:「你前前後後念好幾遍了,幹什麼呢?」泉子說:「我看這方子開得怎麼樣。」「毛病!」患者一把奪過藥方走了。

  夕陽西下,診所要關門了。泉子坐在門外的石墩上啃著餅子。翁泉海掃了泉子一眼,走進診所拿來一杯水,遞給泉子。泉子起身望著翁泉海,使勁把乾糧咽了下去。

  翁泉海問:「小夥子,我這已經關門了,你怎麼還不走啊?」泉子囁嚅著說:「先生,我想跟您學醫,但是我知道您是名醫,門檻高著呢,我邁不進去。門裡進不去,我在門外待著心也踏實。還有,先生,我……我還想看看大家都得了什麼病,再看您給開了什麼方子。」

  翁泉海點頭:「看來你是個誠實人,那你問清楚了嗎?」泉子苦笑:「他們大都藏著掖著,不肯跟我講。」翁泉海說:「傻孩子,病是隱晦的事,人家怎麼能隨便跟你講呢!回家吧。」

  翁泉海忙到很晚,直到倆女孩子都睡了,他才有空吃飯。葆秀早做好飯菜等著,見翁泉海來到飯桌旁,就忙著給他盛飯,翁泉海要自己盛。翁泉海的手和葆秀的手都抓著碗,二人扯來扯去。葆秀笑著:「不就是盛碗飯嘛,搶什麼啊!」翁泉海鬆開手坐下,葆秀盛好飯,把碗筷放到翁泉海面前。

  翁泉海問:「你不再吃點?」葆秀說:「我都吃過了,你趕緊吃吧。先喝湯,後吃飯。診所太忙了,《黃帝內經》說『久坐傷肉』,你每天老那麼坐著,得多活動活動。」

  翁泉海喝著湯:「你懂得還不少。」葆秀抿嘴笑:「沒你懂得多。不過『五勞所傷』還是知道的,久視傷血,久臥傷氣,久坐傷肉,久立傷骨,久行傷筋嘛。」

  翁泉海岔開話題:「對了,也不知道老沙哪兒去了,一晃走了有段日子。他那東北菜做得不錯,五花肉燉粉條,真香。」葆秀問:「怎麼,我做的菜不好吃?」

  翁泉海忙說:「你別多心,我沒說你做的不好吃,是老沙做的挺好吃。」

  葆秀回嘴:「那就是說我做的不好吃了唄,這就叫遠的香近的臭。」翁泉海敷衍道:「近的不臭,都香。你不用等我了,去睡吧,碗筷我自己能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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