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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


  記者的文章上了報,文章只是集中寫翁泉海,並未涉及趙閔堂。趙閔堂看著報紙自言自語:「我用的是古開骨散,翁泉海也是用的此藥方,只是光收縮子宮,未必能達到效果,還需要活血、破氣,引血下行。他又加了一味川牛膝。《神農本草經》裡講,川牛膝『逐血氣,墮胎』。川芎也具有行氣活血的作用,但是藥力不夠,需要與川牛膝配伍。」

  老婆在一旁數叨:「事後英雄漢,算什麼本事!當初人家問你藥方,你還掖著藏著,看人家,都把藥方亮出來了!」趙閔堂說:「那不是因為他治好病了嗎?他要是治不好,敢亮藥方嗎?他才叫事後英雄漢!」

  老婆說:「不管怎麼講,那個姓翁的亮堂了!」趙閔堂憤憤不平道:「人這一輩子,霹雷閃電,誰沒個亮堂的時候?難就難在這光得總亮著,那才叫本事。等我亮了,那就滅不了!話再說回來,是我告訴翁泉海孕婦的病症,又說了用的什麼藥,可到頭來他吃獨食,沒提我一個字,太不講究了!這筆賬記下,日子長著呢,早晚算清楚。」

  話音剛落,翁泉海來了,他笑道:「趙大夫,你好!」趙閔堂酸裡酸氣地說:「這不是大名鼎鼎的翁大夫嗎,別來無恙乎?」

  翁泉海誠懇地說:「趙大夫,請問你今晚有空嗎?我想請你喝酒。我能治好那個孕婦的病,多虧你幫忙,我應該謝你。」趙閔堂怪聲怪調道:「喲,這我可沒想到,你還記得啊?」

  翁泉海實話實說:「翁某不是忘恩負義之人。趙大夫,當那個孕婦順利排出死胎後,記者來採訪我。我說孕婦能排出死胎,是趙閔堂趙大夫查明病症在先,也開了不錯的藥方,我只是根據趙大夫的診斷和藥方,調了幾味藥而已。患者痊癒有趙大夫的功勞。可記者文章見報後,隻字未提你,我深感過意不去。而報文又不能重寫,這也是我為難之處,望你見諒。我所言字字為真,可見天地。」

  趙閔堂問:「你來就是為這點事嗎?」翁泉海答:「再就是想請你喝酒。」「芝麻大的小事,何足掛齒。翁大夫,你不用介懷。」「趙大夫的心胸如此開闊,翁某佩服。」「日子長著呢,不差一頓酒,咱們慢慢處。」

  翁泉海走了,趙閔堂並不領情,咕噥著說:「馬後炮,糊弄誰呢?走著瞧吧!」

  這幾天診所患者特別多,多虧夥計來了幫忙,他又是安排患者排隊,又是唱藥方。翁泉海想摸摸他的底,就讓他寫幾個字看看。來了寫的字歪歪扭扭。

  翁泉海站在一旁望著,搖了搖頭說:「學中醫有四句話,一手好字,二會雙簧,三指切脈,四季衣裳。為什麼要把『一手好字』放在最前面呢?因為大凡名醫都很重視處方書寫的工整,追求書法上的功夫。字是一張方子的門面,是一個大夫文化底蘊和學識才華的外露。所以很多病家見醫之前,常常先看你的方子,就是看你的字,以此揣度大夫之學問深淺,醫術高低。一個中醫的功底,首先看字,一手好字,能看出一個大夫的心境來。如果藥方上是一手好字,患者賞心悅目,會對你尊重信任,覺得你是認真的,十分病就去了一分。可如果藥方上的字龍飛鳳舞,張牙舞爪,患者看不懂,那心情能好嗎?久之他還願意再來嗎?不來還是小事,怕就怕因字寫得不好,藥師錯配藥,貽誤人命!」

  來了說:「先生,我知道我這字寫得不好,可我一定抓緊練,使勁練!」翁泉海問:「你學過醫嗎?」來了答:「學過一點點。」「跟誰學的?」「我拜了好幾個先生,可……可他們都不收我。」「為什麼不收你?」

  來了沉默著,他的眼圈紅了。翁泉海一笑:「好了,不說了。你叫什麼?」來了說:「我叫於運來,人家都叫我來了。」

  翁泉海讓來了先回去練字,等練一段日子再來。

  入夜,葆秀端著湯碗走進書房,她把湯碗放在桌子上說:「這是我從我爸那兒學的方子,翁大哥,你最近太累,得補補。」翁泉海看著葆秀問:「你也懂醫?」「知道一點。」「令尊不是只傳男不傳女嗎?」「天天泡藥罐子裡,就算嘗不到,也能聞個味兒吧,再說這幾年,伯父也教我不少。」

  翁泉海有意試試她:「那你給我講講養生之道吧。」葆秀略一思索,款款道來:「《黃帝內經·素問》開篇《上古天真論篇第一》講的就是上古之人度百歲而不衰的養生秘訣:『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於陰陽,和於術數,食飲有節,起居有常,不妄作勞,故能形與神俱,而盡終其天年,度百歲乃去』。《黃帝內經·素問生氣通天論篇第三》講了,平衡陰陽是養生的大法:『凡陰陽之要,陽密乃固,兩者不和,若春無秋,若冬無夏。因而和之,是謂聖度。故陽強不能密,陰氣乃絕。陰平陽秘,精神乃治,陰陽離決,精氣乃絕……』」

  翁泉海點頭:「背得挺熟。」葆秀莞爾一笑:「怎能跟你比。來,嘗嘗,看味道怎麼樣?」翁泉海喝了一口湯,稱讚不錯。

  葆秀挺有趣地說:「翁大哥,我跟你說件有意思的事。你知道那個叫來了的為什麼躺診所門口地上睡覺嗎?他說他躺地上是為了防小賊,小賊一進來,肯定第一腳先踩到他。我說為什麼人家都不收他為徒呢,原來他腦袋裡少根筋啊!可這傻人最實誠,一眼能看到底,一針能紮出血,也最好交。」

  翁泉海笑了笑:「其實那人挺可愛的,只是並非學醫之料。」葆秀說:「翁大哥,你初來上海,身單力孤,眼下患者這麼多,身邊著實缺個跑堂的。那個來了雖然傻點,但也腿腳靈便啊。他在門外候著呢。」葆秀喊來了。

  來了進來就喊:「恩師在上,請受徒兒一拜!」他剛要跪倒,被翁泉海一把拉住:「來了,我沒說要收你為徒,你先幹點擦抹桌案、收拾診所的雜活。我把話說在前面,你幹活,我不虧你工錢,也叫你吃飽飯,但如果說學醫,恐怕你不是這塊料。所以,如果你願意在這待著,那沒話說,如果不願意待,說一聲就可以走。」來了忙說:「恩師,我伺候您一輩子。」

  翁泉海道:「剛說完,我還沒收你為徒。另外,夢不能做得太深,太深了弄假成真;話不能說得太滿,太滿了難以圓通。日久見心,慢慢來吧。」

  來了問他能不能唱方。翁泉海告訴他,有活要幹活,沒活可以唱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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