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老中醫 | 上頁 下頁
一四


  忙活了大半天,小鈴醫想到老娘還沒吃飯,就買了燒雞和一壇酒,回到租住的小黑屋裡。他撕了一隻雞腿給娘吃:「娘,您儘管放心,兒子賺了大錢,下個月的房租不愁了。」老母親問:「哪賺的這麼多錢啊?」「就是賣藥賺的唄。」「你那藥要是好賣,早賺錢了,你給我說清楚,要不我不吃!」小鈴醫只好把捉蛇看病的事老實講了。

  老母親不高興了:「孩子,這是騙人啊,這錢來路不正,咱不能要!」小鈴醫勸道:「一文錢憋倒英雄漢,這話不假。娘,這錢咱先用著,等有錢了我再還回去不就行了。來,吃。」

  老母親教訓道:「我不吃,你趕緊把錢還了!你別以為我不清楚,你那藥丸子也不是正路貨。孩子,作孽早晚會得報應啊!」小鈴醫說:「娘,錢已經花了一些,暫時還不上了。」老母親無奈,閉上眼睛念起佛來。

  幾天後,小鈴醫又在街頭賣藥,他搖著銅鈴,老母親戴著一頂破帽子坐在旁邊的小推車上。忽然,一個中年男人過來揪住小鈴醫:「小子,你還想跑嗎?騙人騙到爺爺頭上來了,看我不打死你!」小鈴醫冷靜道:「慢著,你給我說清楚,我騙你什麼了?」「你那條蛇是哪兒來的?」「不是你家大缸裡的嗎?」

  中年男人吼道:「我呸,你糊弄傻子嗎?那大缸扣在那兒多少年了,一絲氣都進不去,那蛇怎麼活?再說了,那蛇身上溜乾淨,跟洗了澡一樣,那麼多年能不沾點灰土嗎?」小鈴醫辯解著說:「大哥,說話得講證據,你說誰能證明那條蛇不是缸裡的?要不是缸裡的,它哪兒來的?」

  中年男人氣哼哼地架著胳膊說:「少說廢話,小子,今天我把話放這兒,要麼還錢,要麼給我磕十個響頭,如若不然,我拆了你的骨頭架子!」

  老母親大聲說:「不要打我兒子!兒子,還錢!」小鈴醫掏出錢道:「大哥,我就這點錢了,要不,等我把藥賣了再還您。」

  男人上前按住小鈴醫要扒他的衣裳,小鈴醫掙扎撕扯著。老母親喊:「你們住手!來人啊!」男人走到老母親近前,摘掉了她的破帽子。小鈴醫急了,猛地沖向男人,一把奪過破帽子高喊:「我娘頭怕風,要拿帽子,先把我的頭拿走!」「看這老太婆可憐,今天放你一馬。」男人看到如此情景,憤憤地說完走了。

  老母親看著兒子說:「孩子,你不能一輩子這樣,如果不改,早晚會橫屍街頭啊!要是那樣,娘得趕緊死在你前頭!」

  小鈴醫連忙跪在地上:「娘,兒子不孝,讓您受苦了!請您放心,兒子一定找個立得住站得穩的先生,拜他為師,從頭立人!」

  老母親點著頭,眼淚流淌下來。

  為了不讓老娘傷心,小鈴醫決心要拜師。

  他要拜的第一位是中醫魏三味,可魏三味不收。小鈴醫往門裡擠,一個膀子在門裡,一個膀子在門外。魏三味說:「小夥子,我不收鈴醫,收了有辱門風。」

  小鈴醫爭辯道:「李時珍的祖父就是鈴醫,他祖父有辱門風了嗎?康熙年間的林含鈴就是鈴醫出身,他開了『長安堂』藥材鋪,按師傳秘方精心炮製了『眼藥散』和『食積傷脾散』,療效甚佳,廣為流傳。他不但沒有辱沒門風,還給師父臉上貼金了呢。」魏三味說:「你懂得不少,但不可同日而語。」

  小鈴醫接著說:「《蘇沈良方》裡曾記載,大文人歐陽修得病,久治不愈,他夫人說鈴醫有藥,三文一帖,療效好。歐陽修不信。後來他夫人偷偷給他吃了鈴醫的藥,把歐陽修的病治好了!」魏三味笑道:「久遠之事,誰知道真假。」

  小鈴醫繼續說:「《夷堅丙志》的韓太尉一文中也提到,韓太尉得病,御醫診後說治不了。正巧鈴醫路過,用針灸之法,救了他的命!」魏三味搖頭:「小說而已,有編造欺人之嫌。」

  小鈴醫仍不死心:「先生,如果您能收我為徒,待我學成本事,一定報答您的大恩!」魏三味厲聲道:「你要是再糾纏下去,我可要叫警察了!」

  小鈴醫無奈地收回身子,門關上了。

  小鈴醫要拜的第二位是中醫霍春亭。霍春亭走著,小鈴醫跟在一旁。

  霍春亭問:「你學過醫嗎?」小鈴醫答:「豈止是學過,我這就給您來一段。」

  霍春亭上了黃包車:「有空你去我診所找我吧,環浦路76號。」黃包車跑著,小鈴醫跟黃包車跑著說:「我現在就有空。」

  霍春亭坐在黃包車上問:「脈何以知氣血臟腑之診也?」(出自《傷寒雜病論》)小鈴醫跑著答:「脈乃氣血先見,氣血有盛衰,臟腑有偏勝。氣血俱盛,脈陰陽俱盛;氣血俱衰,脈陰陽俱衰。氣獨盛者,則脈強;血獨盛者,則脈滑;氣偏衰者,則脈微;血偏衰者,則脈澀;氣血和者,則脈緩;氣血平者,則脈平;氣血亂者,則脈亂;氣血脫者,則脈絕;陽迫氣血,則脈數;陰阻氣血,則脈遲……」

  霍春亭再問:「上工治未病,何也?」(出自《金匱要略》)小鈴醫跑著答:「夫治未病者,見肝之病,知肝傳脾,當先實脾,四季脾旺不受邪,即勿補之。中工不曉相傳,見肝之病,不解實脾,惟治肝也……」「那陰陽呢?」(出自《內經·素問》)「陰陽者,天地之道也,萬物之綱紀,變化之父母,生殺之本始,神明之府也。治病必求於本。故積陽為天,積陰為地。陰靜陽躁,陽生陰長,陽殺陰藏,陽化氣,陰成形……」

  霍春亭喊:「可以了。」小鈴醫說:「先生,我還能背,您慢慢聽。算了,乾脆我給您拉車吧。」他攔住黃包車,抓起車把拉著朝前跑。車夫追趕著喊:「你趕緊停下,這是我的活兒!」小鈴醫說:「我替你把腿跑了,錢算你的,上哪兒找這便宜買賣去,你就偷著樂吧,前面帶路!」

  車夫跑到前面帶路。小鈴醫拉車跑著背誦《內經·靈樞》:「天之在我者德也;地之在我者氣也。德流氣薄而生者也。故生之來謂之精;兩精相搏謂之神;隨神往來者謂之魂;並精而出入者謂之魄;所以任物者謂之心;心有所憶謂之意;意之所存謂之志;因志而存變謂之思;因思而遠慕謂之慮;因慮而處物謂之智。」

  霍春亭問:「你不渴嗎?」小鈴醫答:「不渴。」「不累嗎?」「不累。」「會診病嗎?」「會一點兒。」

  霍春亭說:「會一點兒不行,所以說明朝大學問家王守仁提出的『知行合一』是大道理,只知不行,抬不起腿來;行而不知,腿是抬起來了,可稍不留神,就會崴了腳脖子。」小鈴醫說:「您說得太對了,我現在就怕崴腳脖子。」

  到診所了,小鈴醫停住黃包車。霍春亭下車交了車費。

  一個患者趕過來,他鼻孔用棉花塞著:「霍大夫,我吃了您的藥,這鼻子又出血了,止不住啊!」「屋裡說話。」霍春亭說著打開診所門。

  小鈴醫說:「止鼻血簡單,把頭髮燒成灰,吹鼻中即可止血。」

  患者問:「此方好用?」小鈴醫說:「頭髮灰也叫血餘炭,好用極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