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老農民 | 上頁 下頁
一四五


  牛有草和馬仁禮來到直升飛機旁,牛有草說:「這不是飛機,這是飛艇。當年小鬼子就把這東西放在咱們山梁子上停了半個月!」馬仁禮說:「管它飛機飛艇,能飛到天上去就成。」

  老哥倆上了直升飛機,牛有草攙著馬仁禮的胳膊,馬仁禮攥著牛有草的手。麥花說:「你們別害怕,直升飛機很安全,不過要把安全帶綁上。」牛有草瞪眼:「綁那幹啥?萬一出了事,跑都跑不了。」

  馬仁禮笑道:「淨放沒用的屁,上了天,就是不綁上出事你還能跑哪兒去?」牛有草擺手說:「不行,不坐了,我得下去。」

  機艙門關閉,螺旋槳旋轉起來,飛機起飛了。牛有草和馬仁禮望著窗外不吱聲。德國人介紹著下面的學校、民宅、工廠、道路,翻譯立即翻譯。前面是一條筆直的大道,卻被幾個墳包子和幾棵樹擋住了。

  牛有草喊:「那是誰家的?不擋道嗎?」馬仁禮幫腔:「是啊,那是誰家的?真礙事!」

  麥花特意說:「是挺礙事,一條筆直大道還得為它拐個彎兒,一個小彎兒得多花不少錢哪!」牛有草很乾脆地說:「趕緊給它扒了,瞅著都鬧眼睛!」

  麥花亮底說:「爹,那是咱家的。」牛有草愣住了,不再吱聲。馬仁禮煽風道:「原來是你牛家的,那這個彎兒得拐。」

  麥花忙接話說:「對,咱家的祖墳不能動!」馬仁禮看著牛有草問:「老牛咋不講話了?聽不見了?」牛有草閉上了眼睛,心裡實在是糾結,道理他懂,可就是感情上過不去啊。

  豔陽高照,牛有草在三棵樹下的牛家祖墳前擺酒菜饅頭。一個黑頭發的小女孩和一個黃頭髮的小男孩在不遠處跑著捉蝴蝶。

  牛有草站在墳前倒了一杯酒說:「爹,我給您擺了四涼五熱九個碟,一壺老酒和白花花的大饅頭,您兒子我有事跟您彙報。爹,兒子這一輩子聽您的話,留住了咱家的三棵樹,也沒娶燈兒。好幾十年過去,世道翻了幾番,鄉親們日子好過了,吃上了白麵饅頭大花卷,大米乾飯紅燒肉。」

  金髮小男孩問:「爺爺,您跟誰說話呢?」牛有草說:「跟你太爺爺。」黑髮小女孩問:「姥爺,太爺爺在哪兒呢?」牛有草慈祥地說:「你倆一邊玩去,我先講完再輪到你們講。」

  牛有草把酒灑在地上說:「爹,三棵樹您兒子保不住了,咱家的祖墳也保不住了,因為德國人要開發咱麥香村,要把麥香村變個好樣,這是鄉親們夢裡盼的大好事啊!您兒子不能當又臭又硬的絆腳石,您要是活著也會拍巴掌叫好。」

  他跪在地上說:「爹,我給您跪下了,兒子給您賠罪。我聽了您一輩子話,沒敢娶燈兒,現在我想娶她。這麼多年我倆沒在一塊兒,可兩顆活蹦亂跳的心早就連在一起了。眼下我蠟頭不高了,想和她過幾天好日子。等兒子到了您那兒,兒子給您穿上踢倒山的牛鼻子鞋,您要不樂意,就一腳把兒子踹出來還不行嗎?爹,燈兒一直在兒子心裡撲騰啊!」牛有草說著,老眼泛出淚花。

  牛有草把兩個小孩喊過來說:「給你們太爺爺磕頭!」孫子說:「我不認識他,不磕頭。」外孫女說:「我也不磕頭。」

  「孩子,咱們老農民不能一代比一代忘性大。」牛有草硬按著孫子、外孫女的頭磕下去,「爹,這是您的重孫子和重孫女,您看見了嗎?咱家多旺啊!」

  祭奠過祖宗,牛有草叫上馬仁禮鋸墳地上的三棵樹,樹伐倒了,竟然意外發現了九個金元寶。

  馬仁禮奇怪地說:「元寶咋埋在老棗樹底下了?我記得清清楚楚,當年我跟我爹上梯子,親手把元寶扔煙囪裡了。」牛有草撇嘴:「你爹是猴,你是猴兒。你老說元寶在我家炕洞裡,是想轉移我的注意力,你爺倆心裡清楚得很,我要不是萬不得已,肯定不會伐這三棵棗樹,這裡才是最安全的地兒!」

  馬仁禮眨著眼說:「我想起來了,當年你爹死後,我爹讓我去看望你,我回家看到我爹沾一手泥巴回來,難不成他去藏元寶了?我不明白,我爹把元寶藏你家樹底下為啥呢?他要是想給我留著,我也拿不到啊!」牛有草說:「這事容易,你去問問你爹,就全清楚了。」

  馬仁禮說:「要去咱倆手拉手一起去。對了,當年說好找到金元寶咱倆一人一半。」牛有草說:「當年是當年,現在是現在,這事得開個董事會,大家一塊兒商量該咋辦。」馬仁禮說:「對,由董事會定,讓你吃不上獨食!」

  眨眼到了2008年秋天。面貌一新的麥香村展現出來,水泥馬路兩旁立著一排排二層小樓,寬敞的廣場上紅旗隨風飄舞。翠綠的麥苗露了頭,麥地裡一片鬱鬱蔥蔥,滿頭白髮的牛有草蹲在地頭上望著麥田。

  馬仁禮戴著老花鏡看小孫子玩電腦,他說:「孫子你慢點弄,爺爺還沒看清楚呢。」小男孩說:「爺爺,您來來回回都看半天了,還沒看清楚?」馬仁禮望著電腦抹起眼淚:「老眼經不住風嘍。」

  牛有草對鏡梳著花白的頭髮,麥花拿噴氣式電熨斗給牛有草熨衣裳。牛有草說:「褲線直了?肩挺了?都平整了?今兒個得風光一回。」麥花說:「爹,您放心,我保准讓您風風光光地出去。」

  麥香村的廣場上聚集著眾村民,村長站在廣場旗杆下的高臺上,旁邊的桌子上摞滿小紅本。

  馬仁禮上下打量著牛有草,咂吧著嘴:「真是老來俏啊!」牛有草挺胸收腹說:「趕上大喜事,俏一回沒毛病。」

  村長拿著喇叭喊:「鄉親們,黨的十七屆三中全會的報告大家都聽到了、看到了,人大的《物權法》明確了咱們農民的土地財產權,今後,土地承包經營權、宅基地使用權等都是咱們農民的合法財產權,有法律為咱們做保護。國家給咱們土地承包經營權人發放土地承包經營權證,咱們有權將土地承包經營權轉包、出租、互換、轉讓、入股。」

  村長剛要發小紅本,牛有草高聲說:「我想講兩句。」他昂首挺胸穿過人群走上台,望著台下的眾村民,清了清嗓子說,「鄉親們,我老了,可我心裡亮堂,我憋了一肚子的話,一輩子的話,不講出來就得憋死。想當年,咱們農民跟著党幹革命,就是為了能有自己的地。党對得起咱們農民,1948年土改,咱們農民有了地契,記得地契剛掐到手的時候,有人把地契塞進嘴裡一口吞了,他說吞到肚裡就掏不出來了!1978年第十一屆三中全會後,咱們農民包產到戶,吃飽了飯;2006年全國取消農業稅,幾千年來的皇糧國稅不用交了;眼下,咱們農民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兒又來了,國家給咱們農民發了小紅本,從今往後,咱們農民自己的地自己說了算,咱們農民有權了。一晃整整六十年哪,我這輩子不白活了……」牛有草說著眼淚淌下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