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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〇


  兩人一仰脖子,把酒幹了。楊春來繼續說:「大哥,剛來時我的錢被警察搶走了,你跟我講在家靠爹娘,出門靠朋友。那就為朋友倆字乾杯!大哥,我喜歡上一隻小天鵝,你幫我湊錢給她買了件很貴的天鵝服,這事永遠過不去,就為情義兩個字,幹了!」

  張富貴靜靜地聽著,就是不言語。

  楊春來歎了一口氣:「我沒來的時候,當著村裡人的面誇下海口,說一個禮拜能買一台奔馳,一車西瓜能換輛坦克,現在想起來,都笑死人了!」他說著哈哈大笑。

  張富貴也笑:「我沒來的時候,還聽說一車西瓜能換架戰鬥機呢!那多弄幾車西瓜,就能打仗了。要打仗,你是總司令,我是副司令,咱們飛機坦克全都有,誰不服打誰!」楊春來搖著頭說:「可一來才知道,這買賣不好幹,飛機坦克沒弄著,連飯都吃不上了。」

  張富貴發洩著說:「他媽的,風裡來雨裡去,鉚著勁兒地忙活,一步棋走錯,什麼都沒了。」楊春來一拍桌子叫嚷:「不怕,錢沒了還能賺,兄弟情義不能沒,沒了就沒味兒了。你請我吃燒雞,你就是燒雞味兒。就為這味兒,幹了!」

  楊春來和張富貴你一杯我一杯地喝得微醉。大雪紛紛,昏黃的路燈下,楊春來和張富貴搭著膀子,搖搖晃晃地走著。街上除了稀稀落落的鞭炮聲,沒有行人。他倆邊走邊大聲唱歌。張富貴唱《冬天裡的一把火》,楊春來唱《三套車》。大雪把他們包裹得像雪人。

  飯吃好了,酒喝足了,楊春來和張富貴揮手說再見。楊春來思前想後,他真沒地方可去,到了山窮水盡、走投無路的境地,好在他還有家,有疼愛他的娘等著他。

  楊春來感慨良多地來到黃河邊等渡船,異國山水雖好,可還是血脈相連的家鄉最親。浪裡張和兒子開著機器船過來,吆喝楊春來上船。楊春來穿著破棉襖在船的一角坐下,低頭看著滔滔奔流的黃河水,心事隨著波浪和旋渦起起伏伏……

  浪裡張的船在岸邊停穩,楊春來背著包從船上走下來交完錢,扭頭就走。浪裡張歎了一口氣,叫住楊春來,讓他等一下。浪裡張從船艙裡拿出一件半新的衣裳遞給楊春來,他愣了一下,眼眶微紅,接過衣裳哽咽地道謝。

  楊春來換上半新的乾淨衣裳,大踏步向麥香村走去。

  黃河岸邊,一群農民正在鎮壓麥苗。小轉兒眼尖,遠遠地看見楊春來,便熱情地扯著嗓子喊:「狗兒,狗兒回來啦!」楊春來像是沒聽見,不做片刻停留,繼續大步走。小轉兒等人一臉困惑,七嘴八舌議論說,看樣子狗兒混得不咋地,否則早就張揚了。

  楊春來走著走著,突然停住腳步,從包裡拿出破棉襖穿上。都說人靠衣裳馬靠鞍,他認栽了,讓別人笑話去吧。

  狗兒回來了,混得像個叫花子,這消息跑得比電波都快,瞬間麥香村的人都知道了。馬公社以前暗地裡與楊春來較勁兒,現在見到他這副狼狽相,一點兒也不開心。馬公社打電話告訴小娥子,她哥回來了,混得很不好,像是遇見了啥事兒。

  小娥子把消息告訴了娘,楊燈兒正在撿饅頭,頓時變了臉色,連圍裙都來不及摘,轉身就往外跑。

  楊燈兒家的飯桌上擺著一屜饅頭和兩盤菜,狗兒穿著破棉襖坐在炕頭上,狼吞虎嚥地吃著。馬仁禮心疼地說:「春來,慢點吃,鍋裡還有。」

  楊春來埋著頭只管吃,一言不發。牛有草端著水杯走了過來,他把水杯重重地蹾放在狗兒的面前。狗兒就像沒聽見一樣,繼續吃飯。

  小轉兒說,孩子像是好幾天沒吃東西了,真是虧著了。馬仁禮問,春來,出啥事兒了,跟仁禮叔講講?

  楊春來腮幫子蠕動著,咀嚼著飯菜,誰都不理。

  牛有草關切地說:「春來啊,在外面咋樣咱不講,眼下來家了,那就把心放穩當。別的咱不敢講,饅頭管夠,就是廠裡的麵粉不賣了,也得叫你吃飽。」

  馬仁禮狠狠一捅牛有草說:「淨講不靠邊的話,用得著全廠的麵粉養他嗎?」牛有草瞪眼說:「老馬頭,你沒事跟我抬啥杠,要抬杠咱出去抬,看誰能杠過誰!當年要不是你叫他學鳥話,他能去那鳥地方嗎?能遭這個罪嗎?」

  馬仁禮搖頭:「嘿!我讓他念大學還念錯了?」「你們別吵吵了,我要睡覺。」楊春來說著躺在炕上,用被子蒙上頭。

  牛有草和馬仁禮聽了面面相覷,知趣地悄悄走了。

  楊春來在被窩裡聽見眾人離去的腳步聲,關門聲,再也忍不住,嗚嗚地痛哭起來。

  牛有草捨不得離去,在院外像陀螺一樣轉來轉去。兒子受了委屈,受了欺負,不願意跟他這個爹說,他心裡疼得直抽抽,卻無能為力。

  日頭落山,起風了,小風像刀子一樣割著牛有草黝黑而蒼老的臉頰。牛有草坐在院門口的石蹾上,一動不動,像是一座雕塑。

  楊燈兒和小娥子趕回麥香村時,已是深夜。楊春來蒙著頭呼呼大睡,娘倆沒叫醒他,在廚房劈裡啪啦做飯。

  楊春來聽見風箱聲,聞見飯菜香,眼睛濕潤了。有娘的日子真好!

  楊燈兒和小娥子端著飯菜進來,楊春來坐起身看著娘說:「菜味兒真香啊。」

  燈兒笑著說:「那就放開肚子,可勁兒吃。」

  楊春來望著娘:「娘,你可想死我了。」

  燈兒說:「你是想吃娘炒的菜了吧?」

  楊春來笑了,心裡暖暖的。

  心情好了,話就多。一家三口圍坐飯桌,邊吃邊聊,楊春來繪聲繪色地講在俄羅斯發生的可笑事情,逗得楊燈兒和小娥子咯咯笑。

  楊春來說:「娘,不怕您笑話,我現在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除了這件破棉襖,什麼都沒有了,三個字,窮光蛋!」

  燈兒寬慰著說:「兒子,人一輩子誰沒個馬高鐙短,骨瘦毛長,窮算啥?娘沒窮過?你大膽叔沒窮過?你仁禮叔沒窮過?只要兩條腿還能撐著就不怕窮,怕就怕倆腿一軟人倒了,那就真窮到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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