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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六


  燈兒辯解:「經理,髒東西是剛冒出來的,以前的貨乾淨啊。」「乾淨人家封你的店幹什麼?我跟你講,你們的貨全下架了,貨款沒了!」經理說完關上門。

  昏黃的路燈下,小雪飄落下來。燈兒、小娥子、孫大貴坐在道邊。燈兒說:「大貴啊,你要是冷就找個暖和地兒歇著去,我娘倆你不用管,有地兒去。」「東家,我一個老爺們兒,跟著你們也不方便,我就到咱們店附近找個地兒貓著去,有事你們就去那兒喊兩聲,我能聽見。」孫大貴說完站起身走了。

  小娥子拉著娘的手說:「娘,我想回家,我心裡憋屈。」燈兒寬慰著:「早晚得回去,可不能就這麼回去。娘帶你出來的時候,那話講得響亮,要是不明不白地回去了,娘丟不起人。閨女,鑽娘懷裡待著,娘摟著你,熱乎。」

  小娥子趴在燈兒的懷裡,眼淚流下來。燈兒撫摸著小娥子的頭:「哭管啥用,咱們既然來了,就要享得了福,遭得起罪,娘要是動不動就像你這樣,咱們還出來幹啥?回家貓炕頭得了!閨女,坐久了累腚,娘給你來一段。」她站起身,唱起了呂劇《王小趕腳》,「我槽頭喂上了小黑驢兒,小黑驢兒,可真愛人兒,黑眼圈兒,粉鼻子兒,滾圓的脊樑白肚皮兒,它蹺蹺伶俐那四條腿兒,緊襯著四條雪裡站的粉白蹄兒。它吃的飽飽的兒,隨我大道馱客人兒……」小娥子也站起身接唱:「小黑驢嘚哦嘚地往前跑,王小背包袱緊跟在後邊。抬頭看一輪紅日當頭照,萬里無雲好晴天。滿坡莊稼無風不擺動,行路人渾身熱汗濕衣衫……」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唱著,哪管大雪紛紛揚揚落一身。

  早晨,經理媳婦開門,拎著髒水桶來道邊剛要倒水,看見燈兒摟著小娥子坐在道邊,兩人身上蓋著厚厚一層雪,像大雪人。經理媳婦很是感動,就讓她倆進屋暖和一下。經理知道娘倆寧願在外凍一夜也不走,覺得她們可信可貴,就把以前的貨款給了,讓她們去交罰款。經理還說,等她們的花色麵食出來了,商店還要。

  牛有草不知道楊燈兒在城裡開店的情況,放心不下,就和馬仁禮商量去城裡看一下。小娥子是馬仁禮未來的兒媳婦,燈兒就是准親家,馬仁禮也挺關心的。於是,倆老夥計就結伴進城。他倆來到「麥香坊」門口,看著門上的封條,就知道准是出事了!

  孫大貴穿著破棉襖從老六麵食店裡出來,從二人身邊走過。馬仁禮問:「小兄弟,這家店怎麼了?人呢?」孫大貴抬起醉醺醺的眼說:「這家店讓衛生局給封了!土豆搬家,人也滾球了!」說著搖搖晃晃地走了。

  馬仁禮說:「弄不好她娘倆回家湊錢去了,要不咱們回去?」牛有草擺手:「燈兒是啥人你還不知道?她要是趕這個節骨眼兒回家就不叫燈兒了!她寧可弄根繩掛樹上也不會回去!少說廢話,咱們去找。」

  燈兒和小娥子交了罰款出來議論著。小娥子懷疑:「那髒東西到底是哪兒來的?咱天天在店裡忙活,咋就沒看見呢?」燈兒肯定道:「那髒東西是後放進來的!誰幹的不要緊,要緊的是誰讓他幹的。是不是咱們得罪人了?」

  小娥子提醒:「自打咱們的店開了,對面老六麵食店的買賣差了不少,他們沒事就拿眼斜楞咱們。」燈兒點頭:「這事先別亂猜,以後注意點。罰款也交了,等揭了封條咱娘倆重打鼓再開張。」

  衛生局檢查人員揭了封條對燈兒說:「大姐,你們可以開張了。以後做生意可得小心,尤其是衛生問題,大意不得。」燈兒和小娥子走進來,趕緊收拾屋裡的鍋碗瓢盆。

  孫大貴走進來說:「東家,你們可回來了,都想死我了。」燈兒關心道:「大貴啊,趕緊進屋暖和暖和。閨女,把爐子點上,再蒸一鍋大饅頭,讓你大貴兄弟吃個飽,好好熱乎熱乎。」

  牛有草和馬仁禮轉了一大圈,再來到「麥香坊」門口,看到封條揭了,門開著,就大步走進來。孫大貴望了一眼二人,趕忙跑到灶台前拉風箱。馬仁禮審視著孫大貴,孫大貴躲避著馬仁禮的目光。

  馬仁禮笑對燈兒說:「牛村長兼廠長說過來慰問慰問你。」牛有草問:「燈兒啊,剛才你去哪兒了?」

  燈兒掩飾著:「沒去哪兒,出去辦點事。」牛有草逼問:「你不用瞞我,白紙黑字我都看見了,到底出了啥事兒?」

  小娥子說:「也不知道是哪個王八蛋,把蟑螂和死老鼠弄進來,害得我們又關門又交罰款!要是讓我揪出來,我煮了他!日久見人心,是狐狸早晚會露出尾巴來!」

  燈兒在裡屋對牛有草和馬仁禮講了事情的經過後說:「也沒啥大不了的,一轉眼都過去了。」牛有草擔心:「燈兒啊,出了這檔子事,還有人敢買你的東西嗎?你這買賣還能做下去嗎?要不就別幹了,你都多大歲數了,還受這個氣?你要是跟我們回去,仁禮那兒我不敢講,我這兒你想幹啥就幹啥。」

  馬仁禮立馬插言:「怎麼我那兒你又不敢講了?平日子你張嘴閉嘴少講了?我堵都堵不住!燈兒啊,我那兒也一樣,你要是想幹啥隨便挑!」

  燈兒對倆老夥計表心跡:「你們能講出這話來,我燈兒這輩子就沒白活!眼下店又要開張了,到底買賣是好是壞,我不能瞪著眼講狂話。可有一條,我不信神,不信鬼,半饑半飽過了大半輩子,我得靠自己的本事,要是過不上好日子,我就算累死在這個店裡也不回去丟人現眼!」

  馬仁禮提醒:「燈兒啊,自己想幹啥誰也攔不住,可是,你這買賣想開張大吉得看准一個人。我在北平府國民黨大牢裡待過,什麼沒見過?人影從我眼前一晃,我就能看個八九不離十。我看那個姓孫的,你得小心點。」

  牛有草點頭:「仁禮講得在理,燈兒你得好好琢磨琢磨。」燈兒挺自信:「你們放心吧,我心裡有數。」

  馬仁禮笑看小娥子:「講了半天,水都沒喝上。」小娥子趕緊倒了一杯水遞給馬仁禮:「仁禮叔,要是燙嘴,我給您添點涼的。」馬仁禮喜笑顏開:「這丫頭是越來越會疼人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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