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老農民 | 上頁 下頁
一〇〇


  牛有草擺著手:「這話說的,我們是求你來了,你咋還謝我呢?」村長好意地說:「我知道你沒錢,昨晚你倆進了這個館子,沒捨得吃又出來了。後來進了小旅館,你倆人啃著杠子頭將就一頓。還有,你倆根本不是夫妻,為了省錢,你就花一間屋的錢,你讓你這個假媳婦在屋裡睡,你在外面坐了一宿。」

  牛有草感慨道:「真沒想到,從頭到尾你這雙眼睛跟著我們呢。這本事是跟誰學的?」村長說:「打小鬼子的時候,我當過偵察兵。大膽哥,我問一句不該問的,你倒騰棉花幹什麼?」

  牛有草說:「我想建個麵粉廠,可兜裡沒錢,我尋思倒騰點棉花,賺點錢好建廠。」村長推心置腹道:「大膽哥,你是真行啊!別人不敢想不敢幹的事都讓你幹了。我今兒個就把話放這兒,你建廠我幫不上什麼忙,我這裡就有棉花,還是那句話,你要多少我給你多少,等你賺了錢再給我。」

  楊燈兒說:「我在這兒押著,不怕他不還你錢。」村長笑道:「有牛有草這個招牌,我還押什麼人呢?說句老實話,不看人,就看你們這實誠勁兒,我也得賒給你們。服務員,算賬。」

  牛有草剛要掏錢。村長一把按住牛有草:「我不說了嘛,我得謝謝你,這頓飯得我請你。」牛有草說:「不成,我請客得我花錢,要不你就是看不起我。」

  村長說:「要不這樣,等你賺錢了再請我,行不?」牛有草只好說:「那成!還有一句,咋的我也得在你這兒押點錢,要不我心裡過意不去。」

  倆人坐在奔馳著的拖拉機上。牛有草說:「這回妥實了,兩車皮棉花呀!」燈兒問:「你咋不戴黑眼鏡了?」

  牛有草一高興就跑題:「見著亮了唄。對了,燈兒啊,你在酒桌上講的那些話,啥媳婦爺們兒押那兒的,都是真心話?」燈兒仰臉看天:「你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就當我胡嘞嘞,你還當真了?」

  牛有草賊笑著:「我就當真心話聽的。」燈兒問:「你還想有真事兒嗎?」

  牛有草看著燈兒:「好事誰不想啊!」燈兒陰陽怪氣地學牛有草:「爹,你聽好了,你兒子這輩子不娶燈兒!」倆人都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牛有草興沖沖來到馬仁禮家,一屁股坐在炕沿上。馬仁禮說:「看樣子你跟燈兒一塊兒去倒騰棉花賺錢了?拉了不少熱乎話吧?」牛有草挺得意:「不錯,賺錢了。我和燈兒說的全是熱乎話,我跟她講,等錢到了,就買磚買鋼材建廠,建好廠就進設備,進了設備就生產麵粉賺大錢,眼氣死那個馬仁禮!」

  馬仁禮問:「你倒騰棉花的錢從哪兒來的?」牛有草吹著:「這還用錢嗎?我人到了地方,還沒講完三句話,人家就說要多少給多少,先拿去賣,等賣完賺錢了再還賬。」

  馬仁禮又問:「那你講了什麼話?」「不行,怕有蹲牆根的,來,我跟你講講。」牛有草對著馬仁禮的耳朵打了個噴嚏站起身,「貓炕頭仰歪著就想學本事,天下哪有那麼便宜的事?你要是想學得擎著三炷香,沏好一壺茶,到我這兒磕三個響頭拜師,弄不好我一樂和就教你兩手。」

  棉花運到湖北銷售,牛有草派麥花去收貨款,都快二十天了麥花還沒回來,牛有草真是度日如年。這天晚上,他實在擔心,忍不住就到楊燈兒家門口轉悠著。燈兒走出屋隔著板障子說:「在屋裡就聞著你一身的牛膻味了,有事進屋講。」牛有草把他的擔心講了:「要不我去湖北看看?」

  燈兒說:「再等兩天,要是麥花還不回來,咱倆一塊兒去。我怕你認不准路,找不准門。再說了,你也是村長啊,出門在外,身前身後不得有個人照看著。」牛有草開個小玩笑減壓:「你是說秘書?就算找個秘書,也得找年輕點的,你不成。」燈兒撇嘴:「我還沒嫌棄你呢,你倒嫌棄我來了,趕緊回去吧!」

  一輪明月懸在空中。牛有草坐在院門口的石蹾上低著頭似乎睡著了。麥花拎著一個旅行包風塵僕僕地過來喊了一聲爹,牛有草一下站起來接過旅行包:「閨女,你可回來了!」趕緊拉著麥花進屋。麥花進屋就直挺挺地戳在那裡。

  牛有草心跳著:「閨女,跑了那麼遠的道兒累壞了吧?坐下歇歇,有啥坐不下的,不成就不成,咱們再想別的法子。」麥花繃著臉:「爹,我真坐不下。」

  牛有草簡直就像一盆冷水澆頭。麥花慢慢解開外衣,展現身上綁著的成排的一遝一遝錢。她笑著說:「爹,您再看看。」她翻開褲腿,脫了鞋,腿上、鞋裡都是錢。「我怕小偷惦記,全綁身上了。」牛有草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炕上鋪著一摞一摞的錢,牛有草坐在炕沿,麥花躺在旁邊說:「爹,您先睡會兒,咱倆輪換著守。」牛有草說:「不用,爹不困,你安心睡。」

  麥花說:「您要是閑著難受,就抽兩口。」牛有草忙說:「不能抽啊,萬一火星字粘上這金貴東西,可就全完蛋了!閨女呀,你趕緊睡吧,天快亮了。」他坐在炕沿靠著牆,不眨眼地望著窗外……

  紅太陽出來了,照得村莊亮堂堂。牛有草一早就把村民召集到村公所。一個大旅行包放在桌子上,眾村民圍著大包望著。牛有草拉開包的拉鍊,裡面露出一遝一遝的錢。眾村民望著,有的瞪著眼睛,有的張著嘴,有的咂吧著嘴,有的口水都流出來了。瞎老尹伸著手,慢慢地摸著錢。

  牛有草滿臉喜氣:「大家都看見了吧,這就是咱們建麵粉廠的錢,我數了數,錢不少,可還是不夠。收棉花的節氣過了,倒騰不出錢了。我這回和燈兒去倒騰棉花,不光賺了錢,還琢磨出一個大道理。靠這麼一點一點地賺錢太慢,眼下,咱們就得借雞下蛋,把人家的母雞抱到咱們這兒下蛋,下完蛋再還給人家,給點租金,咱們賺大頭。講到底,就是先賒著用,用完賺錢了再還。咱們手裡也不是一點錢沒有,少交點錢,再講講好聽的話,咱們是實誠人,幹的是實誠事,人家就能賒給咱們。眼下地有了,人有了,磚瓦土石、機器設備咱們出去賒,都不是問題了。今兒個我把大家招呼過來,一個是讓大家看看這一大袋子錢,心裡都墊個底兒。再就是商量商量糧的事,巧媳婦沒米不下鍋,咱們沒糧幹不了事,大家看看咋辦?」

  楊燈兒說:「咱就來個借糧下鍋,既然大家有糧,那就都拿出來,全交到廠子裡,等賺錢了再結賬。」牛有草說:「借糧下鍋講得好,大夥兒要是能把糧交上來,我也不能讓你們白交,錢先少給點,等賺錢了再補上。糧就放廠子倉庫裡,誰家缺了就來領,跟自己家一樣。就按結賬時候的糧價算,虧不著,弄不好還賺了。」

  牛有草和燈兒走著。牛有草:「看來不管多大的坎,只要抬抬腿,小坎抬低點,大坎抬高點,早晚都能邁過去。燈兒啊,我得謝謝你。」燈兒故意說:「別謝我,我是沖著鄉親們,不沖你,你要是忙活自己的事,我才懶得搭理呢。」

  牛有草說:「沖誰都一樣。對了,等咱們這廠子建起來得起個名。燈兒亮堂啊,要不叫亮燈麵粉廠?」燈兒說:「去!少風涼我。」

  馬仁禮的聲音傳來:「起名的事得問我呀!」牛有草一回頭,馬仁禮在後面跟著呢。牛有草問:「那你說起個啥名?」馬仁禮逗樂:「這還不好起,就叫仁禮麵粉廠,儒家五常,仁義禮智信,你占了倆,多響亮!」牛有草湊趣:「馬仁禮,你這是想空手套白狼啊,還不如叫牛有草麵粉廠。」

  馬仁禮說:「牛有草麵粉廠不行,牛有草養牛場還差不多。」牛有草刺兒著:「馬仁禮,你要是眼氣了就趕緊說,我這兒還有空位子,你掏了錢交了糧,我一樂和弄不好讓你入一股,你要是沒事扯風涼話,那你趕緊走!」

  馬仁禮喊:「別說了,我走了,臨走送你一個名,麥香麵粉廠。」牛有草高興道:「麥香麵粉廠?這個名好!馬仁禮,就為你起的這個名,等廠子蓋起來,我也得叫你過來瞅瞅!」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