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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三


  牛有草帶著周老虎等人走進院,豬圈裡傳來豬的哼哼聲。周老虎走到豬圈前望著。馬小轉挺樂和:「以前不敢養豬,現在政策好,放開了讓養,我們樂和,豬也跟著樂和,它吃得多,睡得香,肥膘噌噌地長啊!」周老虎笑了:「長肥膘好,一年的油水就斷不了,這是好事!等懷了崽子,再生它個十頭八頭的,那可就亮堂了。」

  馬小轉眨眨眼說:「懷不上崽子,不是說不讓養母……」牛有草趕緊打斷:「小轉兒,你家豬懷不上崽子能怪誰?張書記,王書記,你們說是不?」王萬春尷尬著:「對對對!周書記,眼瞅著要過晌午了,您工作再忙也不能不吃飯,要不咱們先回去吃飯?」

  周老虎沒說話,朝屋裡走去。炕上鋪著草,吃不飽躺在炕頭上,蓋著露棉花的破被子睡覺。兒子小東子坐在飯桌前啃著餅子。

  牛有草帶著周老虎等人走進來喊:「吃不飽,你看誰來了?」吃不飽沒動地方:「誰來都一樣,誰來都吃不飽。」

  牛有草高聲說:「這是啥話?你趕緊給我起來。」吃不飽閉著眼說:「起來幹啥?活動多了就餓,躺著還能省點糧食。」

  牛有草拽著吃不飽:「周書記來了!」吃不飽一翻身起來,急忙下炕,揉揉眼睛仔細打量著周老虎:「真是周書記!我吃不飽這輩子忘不了您哪!當年土改剛完事,您來看我,我一口氣吃了您六個小缽大的饅頭。六個饅頭進了肚,才墊了底兒,可我知足了。周書記,我這輩子欠您六個饅頭啊!」

  周老虎激動了:「吃不飽啊,記得當時我放了話,說我得讓你吃飽,你要是吃不飽,那我這個官就不當了。眼下,咱們都這麼大年紀,半截身子進土的人了,你還沒吃飽,那我這個官真不能當了!」牛有草說:「小轉兒,趕緊拿點軟和的給領導們嘗嘗。」

  馬小轉一指:「軟和的都在桌上,是留著給孩子吃的。」周老虎拿起飯桌上的餅子咬了一口,然後把餅子遞給身後眾人說:「大家都該餓了吧?那就先吃點墊墊肚子,地瓜面兒混著地瓜葉的味兒,好吃得很。」

  張德福、王萬春接過餅子吃。張德福咬一口,一皺眉勉強咽下去。王萬春使勁兒嚼著:「好吃,真好吃。」其他領導有的嚼著嚼著悄悄吐了。

  馬小轉突然高聲喊:「社會主義好!人民公社好!」小東子也用他的童子聲喊叫:「社會主義好!人民公社好!」牛有草、吃不飽也跟著喊。

  周老虎轉身走出去,他來到麥田邊,望著麥苗沉默,心中如海潮翻滾。良久,他指著麥田聲音顫抖著說:「眼下農民們過得怎麼樣,是甜,是苦,是心滿意足,還是糟心難受,我們每個幹部看得都清清楚楚。為什麼是這種狀況,大家心裡也都明明白白。三年困難時期,證明了包產到戶是有效的,可到了今天,大家就是不敢幹!多少年來,我們就是一陣子東風一陣子西風,瞎折騰。到頭來受苦的是農民,遭罪的是農民,吃不飽的是農民!眼下,關鍵就是敢與不敢的問題。今天我們站在刀刃上,沒有別的路可走,就得走大包乾這條路!我為官一任,別的不管,就得讓農民吃飽飯,否則我就不幹這個地委書記!現在,膽大的人搞了點試驗,那就讓他們搞。試驗怕什麼?成功了失敗了都是試驗。如果將來事實證明我搞錯了,我一個人承擔責任,你們不用害怕,就是到北京打官司,也是我一個人去!德福同志啊,你怎麼看哪?」

  張德福漲紅著臉說:「周書記,您就是我們的主心骨,您說怎麼幹就怎麼幹。」周老虎問:「萬春同志,你呢?」王萬春說:「都聽領導的。」周老虎說:「既然大家都贊成,那就沒什麼好講的了,走,回去。」

  回到辦公室,王萬春急忙笑臉辯解:「張書記,您也看到了,在您的指導下,我花心思安排了好幾天,本來是嚴絲合縫的,誰能想到麥秸垛裡冒出個牛犄角來!」張德福奇怪:「千算萬算,就沒算著那個牛有草,牛有草到底有什麼本事,能把周書記哄住了?」

  王萬春說:「什麼本事不知道,就知道周書記挺欣賞他。張書記,下一步怎麼辦?」張德福訓斥:「你自己沒腦袋嗎?人活一輩子,腦袋就一個,掉了就弄不回來了,別人想掉咱管不著,咱爺們兒的不能掉。你不明白嗎?」

  牛有草來到馬仁禮家,從褲腰裡拽出一瓶酒放在飯桌上。馬仁禮一笑:「光這個不行。」他把手指放在嘴上做吸煙狀。牛有草擺手:「想得美啊,那東西可金貴,動不得。」

  馬仁禮說:「牛大隊長,你可有話在先,說事成了就讓我可勁兒嘗那金貴東西,不會忘了吧?」牛有草說:「甜頭剛到嘴邊,還沒咬進嘴裡咽到肚子裡,別樂和早了。」

  馬仁禮瞪眼:「周書記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話講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掉地上都能砸出坑來,你心裡還沒底啊?」「啥時候我咬著麥粒了,嚼出麥子味兒了,撐飽肚皮了,心才能落底兒。不管咋說,你這法子真靈,我得謝謝你!」牛有草說著,打開酒瓶倒了兩碗,「仁禮你好好講講,這法子是咋想出來的?」

  馬仁禮仰脖子幹了一碗酒,十分得意地說:「這是『木馬計』套『請君入甕』的招式,最後來個激將法。你藏在麥秸垛裡叫『木馬計』,特洛伊木馬計懂嗎?一說這話就多了,喝三瓶酒也講不完,知道『木馬計』就行了。你帶著周書記他們進小轉兒家,這叫『請君入甕』,懂嗎?最後那招叫激將法,懂嗎?」

  牛有草點頭:「激將法我懂,就是氣人的招。原來你早就料到王書記他們要把道封了,周書記來了咱們也見不到。我說你咋讓我在麥秸垛裡待了一宿呢,這一宿蒼蠅哄哄的,小蟲直往耳朵裡鑽,我遭這個罪太值了!沒你這一招,咱還真見不到周書記,見不到周書記,你那個啥入甕法就用不上。」

  馬仁禮微笑著:「連環套路,上了套就下不來。」牛有草皺眉:「眼下這事消停了,不知還能不能再出亂子?」馬仁禮底氣十足:「兵來將擋,水來土屯。」

  說話間,日子就從指縫間溜走了,雪花紛紛揚揚飄落下來,又到了冬天。

  借地的那夥人在西坡地拖著碌碡壓麥苗。三猴兒家的「小花」下了一窩崽,他一邊幹活一邊唱:「我家的兄弟數不清,沒有大事不登門,一登門就帶來一群小崽子,那真是比兄弟還要親……」吃不飽說:「我好心好意給你家『小光』多送個媳婦,你還推三阻四的,這好事上哪兒找去?」

  三猴兒詭笑:「你給我再送個媳婦還差不多。」馬小轉喊:「三猴兒,這話你敢咬准了?就怕當著金花的面你腿肚子打軟!」三猴兒眨巴眼:「腿肚子打軟不怕,就怕不該打軟的地方打軟!」眾人大笑。

  突然,牛金花從山梁上跑下來高喊:「不好了,抓豬的來啦!」牛有草領著三猴兒、牛金花眾人快步往回走。一輛拖拉機停在三猴兒家門口。牛有草問:「三猴兒,我跟你說的都記下了?你和金花跟我進去,其他人都回去吧。」

  牛有草帶著三猴兒、牛金花走進屋裡,武裝部長坐在椅子上,身後站著幾個人。牛有草裝著驚奇:「滿屋子熱乎氣,真熱鬧啊!」武裝部長冷笑:「家裡添丁兒,母豬下崽子,這是喜事兒,能不熱鬧嗎?馬仁義,母豬呢?」

  三猴兒一攤雙手:「哪有母豬啊?」武裝部長翻開本子:「就知道你不認賬,好,我給你念念白紙黑字寫的,馬仁義家,養公豬、母豬各一隻。問,你為什麼養母豬啊?答,我們大隊長牛有草說可以養豬,公母都可以養,公豬肥了吃肉,母豬下崽子賣錢,我們就聽牛大隊長的。問,你們不會改口吧。答,改什麼口呢,牛大隊長說了,有事你們找他去。馬仁義,有這麼回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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