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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牛有草和馬仁禮起身告辭。周老虎拿起煙,用布包上遞給牛有草:「別人的煙我不抽,你們的煙我得抽,因為咱們曾經是一個戰壕的戰友。剛才那根煙,聞著香,抽著酸,咽下去苦啊!買這兩條煙,得耕多少地,撒多少種,割多少麥子,掉多少汗滴子啊!這麼重的禮,我周老虎扛不起。」周老虎把布包塞進牛有草懷裡,「想當年還鄉團來的時候,你牛有草問過我周老虎,說跟共產黨走,老百姓肯定能吃飽飯嗎?我說跟著黨走,全國人民都能吃飽飯。三十年過去了,這話像釘子一樣插進我骨頭裡,疼得我睡不著覺!大膽哪,仁禮呀,我慚愧啊!」周老虎給寫了個條子,讓他倆隨時可以進來。

  有了周書記的口諭,牛有草膽子壯了很多,他走進公社革委會來找王萬春。王萬春一見牛有草,滿臉笑容地起身一把拉住他說:「你們大隊今年的秋播幹得不錯,提前完成了任務,很好!」他熱情地把牛有草按坐在椅子上,坐在牛有草對面。

  牛有草說:「王書記,我這段日子琢磨點事,尋思向您彙報彙報。」王萬春說:「要是有什麼困難儘管張嘴,只要你別琢磨不著邊的事兒,能幫一定幫。」

  牛有草說:「我們大隊提前幹完了活,大家閒不住,想再找點活幹。正好大隊有幾塊荒地,閑著也是閑著,我尋思把這幾塊荒地從集體地裡借出來,重新收拾收拾種上莊稼,明年夏天也讓大家多收點糧。」王萬春警覺了:「借是什麼意思?怎麼個借法?」

  牛有草重複著馬仁禮對周老虎說的話:「就是借集體不用的地種點莊稼,誰種誰收,等收了糧食,保證國家的,留足集體的,剩下的就是自己的。」

  王萬春一下子站起來望著牛有草:「大膽哪,你是大隊長,政策你都明白,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不對呀!什麼叫荒地,再荒的地也是集體的!什麼叫不用的地,不用的地閑著也得閒著!你說什麼借地,這借字好聽,可追根到底就是要分地。集體的地分給個人種?這不是走回頭路了嗎?」

  牛有草爭辯說:「王書記,只要大家熱情勁上來,能多種點莊稼,多收點糧食,能多吃點乾飯,走回頭路也有走回頭路的道理。」王萬春指著牛有草訓斥:「你給我閉嘴!這些年你沒事就胡琢磨,你在前面拉屎,我在後面給你擦屁股,你說擦多少回了?你也不尋思尋思,你拉的累不累,我擦的難不難!」

  牛有草知道在這裡沒戲,就站起身說:「王書記,您消消火,就當我胡亂尋思一通,不算數。」王萬春埋怨著:「牛有草啊牛有草,你是不把我折騰下去不消停?唉,攤上你這號人,我這官可怎麼當啊?」

  牛有草拿著周老虎給寫的條子又找上門來,他對周老虎說:「王萬春不是擔事的人,不跟他說還好,說了還把我訓了一頓。周書記,您看這事咋辦?」周老虎說:「不是我怕事,這事放到誰身上,都不是一拍腦袋就能決定的。咱們地區多少公社,多少大隊,多少小隊,多少人,一個人幹了,別人就會跟著幹。誰都知道,分地到戶,包產到戶,這是條好道,是鄉親們都豎大拇指的道,可又有誰能開出這條道,又有誰能扛起這個擔子啊?」

  牛有草認死理:「周書記,道兒是走出來的,早走也是走,晚走也是走,早走早吃飽,早走早富裕啊!」周老虎商量著:「大膽哪,你給我點時間,我再好好想想,行嗎?」

  牛有草回到家裡就躺在炕上生悶氣,馬仁禮進來說:「准是到公社碰釘子了,憋屈著呢。」牛有草一骨碌爬起來:「我憋屈啥了,我暢快得很哪,王書記都表揚我了,說我們秋播任務完成的好!」

  馬仁禮笑了:「行了,還是說正事。咱們能找的人就是周書記,他心裡有咱爺們兒,有這片土地,有咱們這些老農民。可周書記也不是如來佛,想幹什麼就能幹什麼。大膽,這事你真要幹到底?」牛有草咬牙道:「來這世上一回,不幹成這事,死了也閉不上眼!」

  馬仁禮一拍胸脯:「好,兵法雲,陷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咱爺們兒就來他個背水一戰!背靠老黃河,斷後路,拼命朝前拱!」牛有草問:「咋拱?」馬仁禮食指靠嘴:「暗拱!」牛有草一下抱緊馬仁禮:「好兄弟,這些年我低看你了!」

  油燈的火苗晃動著,十幾個人聚集在場院地窨子裡,其中有牛有草、馬仁禮、牛有糧、馬小轉、馬仁義、牛金花、趙有田、楊燈兒、尹世貴等人。還是吃不飽牛有糧在外望風。

  牛有草說會議開始,馬仁禮掏出名單點名,點完後楊燈兒問:「咋沒我的名?」牛有草說:「燈兒啊,你的事一會兒再說。仁禮呀,把『生死狀』拿出來,念給大家聽聽。」

  馬仁禮拿出一張紙,清了清嗓子低聲念:

  生死狀

  麥香嶺公社麥香東村大隊和麥香西村大隊經過商量決定,要搞借地種糧。借地種糧,就是從集體的土地裡借出集體不用的地種莊稼,誰種誰收,等收了糧食,保證國家的,留足集體的,剩下的就是自己的。借地種糧,參與的社員都是自願的,出了事,參與的社員一起承擔。

  牛有草說:「各位鄉親,這是馬仁禮寫的『生死狀』,大家有啥意見?」馬仁禮趕緊說明:「等一下,這『生死狀』是牛大隊長說,我馬仁禮寫的。我補充一下,這樣大家聽得清楚明白。」

  牛有草說:「大家有啥意見可以講,要是怕了我不攔著,現在就可以走!」眾人默不作聲。牛有草決定,「不講話就是沒意見,按手印吧。」

  馬仁禮拿出緔鞋的錐子遞給三猴兒馬仁義。三猴兒望著牛有草問:「這是啥意思?」牛有草說:「按血手印啊!」

  三猴兒把錐子和「生死狀」遞給馬小轉:「我不急,你們先來吧。」馬小轉擺手:「我見血就迷糊,金花先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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