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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楊燈兒傾心道:「大膽哥,其實我也怕啊,可我一想起你說的那句話,有事找大膽哥,我這膽子就壯了。」牛有草攙著燈兒:「行了,趕緊回家睡吧,看你都醉成啥樣了。」燈兒面若桃花:「我沒醉,我說的都是心裡話!」

  馬仁禮一家三口該吃飯了,喬月不動筷。她上午找韓美麗問進公社報道組的事,韓美麗告訴她,因為她舅舅的事情沒搞清楚,所以還進不了報道組。她為這事鬧心。馬仁禮好言相勸:「他娘,再鬧心也得吃飯,不吃不喝,就沒精神頭了,沒了精神頭,那就什麼事都幹不成。」

  馬公社嫌飯不好,喊著:「娘,我想吃肉蛋兒餃子。」喬月沒好氣:「就你嘴饞,沒過年呢,吃什麼肉蛋兒餃子?」馬公社不吃飯,跳下炕跑了出去。

  馬仁禮望著兒子的背影搖頭:「日子太苦了,你看咱兒子,瘦了吧唧的,不長個兒,瞅著心疼,得想辦法補點營養!我想偷偷養只下蛋雞,讓兒子隔三差五能吃上雞蛋。」喬月沒興趣:「養也白養,早晚得被那個瘋婆子割了尾巴。」

  馬仁禮在村外山溝裡做好雞窩,把一隻母雞放進去,用繩子拴住雞腿,用電膠布纏住母雞的嘴。他不怕麻煩,每天黃昏悄悄去喂雞。母雞終於下蛋了,馬仁禮把第一個雞蛋拿回來讓馬公社和喬月看,一家三口歡天喜地。

  喬月說這就去把雞蛋煮了。馬仁禮提議最好做蛋湯,切點小蔥撒上,一家人都能喝上。兩口子正在討論這一個雞蛋的吃法,馬公社已經搶先把雞蛋生吃了,雞蛋黃糊滿了嘴巴。全家人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這天,馬仁禮又到雞窩旁伸手掏雞蛋,沒掏出來。他把頭伸進雞窩,又縮回頭,沾了滿頭雞毛。他納悶了,算著日子雞今天該下蛋,怎麼沒有呢?昨天臨走的時候,他摸了雞屁股,還梆梆硬呢。難道被人偷走了?

  喬月說:「看來是暴露了,完了,我這幾年是白積極了。」馬仁禮搖頭:「要是暴露,韓美麗早就帶人來興師問罪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說不定有一隻饞貓盯上了。我心裡有個譜,可沒有證據,不好下結論。」

  喬月擔心:「千萬別出事兒,要是出了事兒,我進報道組就徹底沒戲了。」馬仁禮分析著:「你就那麼在意進報道組?我看進去未必是好事兒。耍筆桿子不容易,你馬屁拍得要恰到好處,拍得癢癢縷縷,舒筋活血,提神解乏,清痰化瘀。這手法很難掌握,一旦拍錯地方,小帽子給你一扣,就像孫悟空戴上了緊箍咒。」「只要讓我進去,寫什麼你給我把關不就行了?你這個人公理公道地講,有水平,就是出身不好,這些年跟你遭老罪了。這我認了,就是因為怕影響兒子以後的前程,我才一個勁兒地往前拱。」喬月說著眼圈紅了。

  兩天以後,馬仁禮又到雞窩裡掏雞蛋,掏了半天不見雞蛋,倒是有一個紙團。他打開紙團看:「馬仁禮你好大的膽子啊,光天化日之下偷著養雞,如果我檢舉你,你就是走資本主義道路的典型!看在鄉里鄉親的分上,我不忍下手,雞你留著,蛋我自有用處。記住,此事不可聲張,聲張我就揭發!」

  馬仁禮看筆跡是孩子寫的,冷笑一下自語:「混蛋!我知道這是誰幹的,這雞不能養了,我這回讓他蛋雞兩空!」馬仁禮把雞揣回家就要殺。夜晚,喬月把門窗都關好,馬仁禮把雞嘴纏上電膠布,把刀遞給喬月。兩口子都不敢殺雞。

  喬月埋怨:「你是個爺們兒,連只雞都不會殺,要你有什麼用?沒殺過雞,還沒看過?」馬仁禮一咬牙,手握著刀,顫抖著把刀按在雞脖子上閉眼使勁抹過去,然後一鬆手,雞在屋裡無聲地撲棱。馬仁禮握著刀,呆呆地看著地上的雞。馬公社站在院門口,警惕地看著大街。

  炕桌上放著一盆燉好的雞,馬仁禮、喬月、馬公社圍坐在桌前剛要吃雞,忽然門外有人喊:「這是燉雞的味道啊,好香!」喬月很害怕:「這風要是漏出去,官司就攤身上了!馬仁禮,雞是你養的,也是你殺的,添柴燒火燉雞肉,都是你幹的,到時候你可別不認賬!我的意思就是你別連累了我跟兒子!」

  馬仁禮一聽,頓時火冒三丈,甩手把裝雞的盆子打翻了,雞湯濺了喬月一身。他低聲說:「燙死你這個沒人味兒的東西!」

  喬月撲拉著身上的雞湯跳下炕,她收拾了一個包裹,背起包裹就朝外走。馬仁禮說:「喬月啊,我送你一句話,你是一輩子算計,早晚得把自己算計進去!」

  喬月頭也不回:「我把自己算計進去活該倒霉,可也比被你算計進去強!」

  老驢子的哮喘病又犯了,他靠在被垛旁,劇烈地咳嗽著。楊燈兒拍打著老驢子的後背,撫摸著他的胸口。老驢子喘著:「閨女啊,爹不行了,爹這輩子對不住你啊!」燈兒說:「爹,事情都過去這麼多年,不提了。」

  老驢子喘著說著:「我知道,你嫁給趙有田,雖說有兒有女,可你心裡委屈,爹一想起這些,心裡堵得慌。爹也沒啥留給你的,咱家這盆鐵樹是你爺爺那輩傳下來的,你爺爺說,咱家的運勢不好,那年來了個大仙,說等這盆鐵樹開花,咱家就轉運了,你可要看好這盆鐵樹!閨女,爹給你留下最後一句話,你這輩子要想過得不憋屈,就得把牛有草從你心頭剜出去。爹知道這難,可不這麼做不行,要不然,你的心一輩子安穩不了啊!爹要走了,到那邊去找牛三鞭拉呱去,不掐了,和他拉拉手,一起……」老驢子咽氣了。楊燈兒眼淚流下來。

  野地裡新添一座墳。

  楊燈兒、趙有田、狗兒、小娥子在墳前燒過紙,燈兒說:「你們回去吧,我再待一會兒,陪陪我爹。」她坐在墳前,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牛有草拎著酒走來說:「老爺子走了,沒趕上他咽氣,來念叨念叨。」楊燈兒抹著淚:「牛有草,你要是想說不好聽的,別在這兒說,咱回去說。」

  牛有草把酒灑在地上:「叔兒,您走好啊,您活著的時候,咱爺倆不能坐在一個炕頭上喝兩盅,您走了,做晚輩的敬您一口。別的話不多說了,就一句,您放心,有我在,燈兒這輩子吃不了虧!」

  牛有草抬起頭,望著遠處的田野。燈兒望著牛有草,眼淚又淌下來。

  麥香嶺公社革委會召開幹部會,王萬春傳達文件:「縣革委會通知,要求各公社都要學習哈爾套經驗,趕社會主義大集。最近遼寧出現一個批資本主義、幹社會主義的新生事物,叫『哈爾套大集』,就是在指定的時間、地點,由國家的商業部門與生產隊集體和農民個體按國家定價交換商品。生產隊集體的農副產品按派購數量交售,社員每戶都有交售任務,不論集體個人,多交有獎,可以按比例購買需憑票證的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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