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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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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早春,饑荒越來越嚴重了。牛有草記得,去年秋天,整壯勞力都去大煉鋼鐵,秋收全靠一些老弱病殘的人,地瓜基本上就沒有收回來。現在,過了一個冬天,沒有收淨的地瓜不知道咋樣了。他扛著钁頭到去年的地瓜地裡刨了一會兒,發現埋得淺的地瓜已經壞了,深處的地瓜還能吃。他挖了一些,累得實在挖不動了,就慢慢往回走。他掂著裝了地瓜的口袋走到趙有田家院門口,想起楊燈兒和狗子,就敲了幾下門,一屁股坐在院門口的石頭上喘著。楊燈兒牽著狗兒的手打開門,看到了牛有草,就問他咋坐這兒了?牛有草說累得實在走不動了,坐一會兒。 他把布口袋遞給楊燈兒說,這地瓜是在地裡刨的,還沒有壞,能吃。 楊燈兒說:「我家的事你管不著。現在這可是救命的東西,這麼貴重的東西你給我了,讓我家那口子知道了,這算啥事兒?趕快拿走!」 牛有草看了一眼楊燈兒,搖搖頭說:「告訴趙有田,西坡老秋溝地裡能挖到地瓜,去碰碰運氣吧。」說罷掂著口袋轉身走了。 趙有田和楊燈兒扛著钁頭急急忙忙去了西坡老秋溝。趙有田挖了半天也沒有挖到一個地瓜,累得呼呼喘氣。楊燈兒讓趙有田別急,歇一會兒再挖。 趙有田直起腰說:「不能歇,我非刨出地瓜不可!他牛有草能刨出來,我就能刨出來!」楊燈兒說:「別做夢了,老秋溝讓人翻了好幾遍,不會有東西的。」 趙有田終於刨出一個地瓜驚喜地喊:「你看,老天睜眼了,有了!」楊燈兒也來了精神,使勁地刨著,一個個地瓜冒出地面。 趙有田喊著:「老天爺開眼啦,天上掉餡兒餅啦!」楊燈兒看著地瓜,把頭扭到一邊望著遠處,淚水不由得盈滿眼眶。 就在老幹棒餓得快要走不動的時候,一個寫著「牛有道收」的郵包寄到了大隊部。老幹棒奇怪了,他在外地無親無故,誰能給他郵東西呢?他搖晃著來到大隊部,馬仁禮遞給他一個面袋子說:「這是河南登封的人給你寄來的,拿回去吧。」 老幹棒拆開面袋子,裡面是地瓜幹和乾菜。他繼續掏面袋子,掏出了一個布包,裡面是一袋子花生米,還有一張紙。老幹棒驚訝地張大了嘴:「我的親娘,這裡面還有花生米啊,嚇死人了,這是誰給我的?是老天爺可憐我嗎?」 老幹棒讓馬仁禮念那紙上寫的字: 有道大爺,恁好,我是姜紅果的兒子,告訴恁一個不幸的消息,我娘得了急病,走了。娘臨走前,囑咐了我一件事兒,娘說,當年是恁救了她的一條命,娘一直念念不忘,娘說恁是個好人,感謝恁,也對不住恁。娘還說,眼下遭了饑荒,估摸恁的日子也不好過,讓我無論如何也要給恁郵點好吃的。娘還惦記著恁娶沒娶媳婦,娘說,恁這麼好心,一定會有女人願意跟恁過日子的。有道大爺,我娘說,她這輩子忘不了恁…… 聽著馬仁禮念信,老幹棒流淚了。馬仁禮說:「幹棒大哥,這回有的吃了,省著點,花生米可別一頓造了,撐壞胃口。把信收好。」 老幹棒回到家裡,坐在三條腿的破凳子上發呆。他想起了果兒用她那輕柔的指頭給他洗臉、洗頭;想起了果兒把噴香的胡辣湯端到他的面前;想起了果兒在炕上摟著他說的那些暖心窩子的話語;想起了果兒離開他上船淚流滿面泣不成聲的情景…… 老幹棒實在控制不住自己,他用滿是青筋暴露乾裂的大手捂住眼睛,發出牛嚎般的哭聲。哭了一陣子,老幹棒找出了一些紙,裁成一塊塊,把花生米分成若干份兒,一包一包地包好。他想這花生米多金貴啊,好多小孩子就沒有吃過這東西。他不能吃獨食,他要把這花生米分送給麥香村有小孩子的人家…… 牛有草在為社員餓肚子的事情發愁,他聽說黑市上有賣糧食的,貴得很,要是有錢就好了。可是,哪裡會有錢呢? 馬仁禮也想到了同樣的問題。半夜,他找到牛有草說:「記得當年我給你修炕洞的事兒嗎?知道我為什麼給你修理炕洞嗎?為了找金元寶!」牛有草睜大眼睛:「炕洞裡有金元寶?」 馬仁禮一笑:「實話說了吧,土改以前,我爹就覺得形勢不好,賣了不少好地,換了金元寶,說是盛世藏寶,亂世藏金,我和我爹親手把十個金元寶順著煙囪藏到炕洞裡了。」牛有草笑駡:「怪不得這些年你三天兩頭折騰我家的炕,原來你是為這個!我這些年叫你當猴耍了!你要是找不到金元寶,這輩子就和我家的炕沒完了是不是?」 馬仁禮說:「我今天來,一是向你賠罪,二是商量這金元寶的事。今天,有道大哥的一包花生米把我感動了,眼下鄉親們在挨餓,咱們得想辦法帶領大夥渡過難關,我想把金元寶找出來換錢,買些糧食分給鄉親們。」牛有草問:「老馬啊,你有這份心很好,這可是老地主抗拒土改,私藏浮財,說出去是殺頭的罪,不怕我檢舉你?」 馬仁禮搖頭:「怕我能跟你說嗎?不過我心裡還是有點擔心,怕你把我出賣了,你得發個誓。」牛有草一拍胸脯:「那好,我要是說出去,叫我斷子絕孫!」 馬仁禮搗了牛有草一拳:「拉倒吧,你明明知道自己有兒子了,發這樣的誓,不等於唬人嘛!」牛有草一跺腳:「那好,我要是說出去,下雨叫雷劈了,出門叫車碾了,吃飯叫飯噎死,過河叫水淹死了!」 馬仁禮笑著:「這還差不多。扒炕找元寶越快越好,你老婆在家怎麼辦?這事兒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牛有草高興地說:「好辦,我想辦法讓她出門就是了。」 說幹就幹,牛有草和馬仁禮把炕開膛破肚,兩個人扒炕、翻炕土,臉像小鬼兒沾滿炕洞灰。馬仁禮只找出一個箱子的銅鎖,忙活了半天,再無所獲。他跳出炕洞,指著牛有草說:「炕洞你扒過,裝元寶的匣子也見了屍首,元寶肯定是你昧起來了,你交出元寶,什麼事也沒有,要是不交,我到上邊告你去!你還是麥香村大隊的帶頭人呢,呸!狗屁不是!你看沒看見隊裡都要餓死人了!你當隊長的,怎麼覺悟還趕不上社員呢?你今天拿不出金元寶,咱倆手扯手去見周書記!」 牛有草抹一把臉上的灰,眯著眼睛說:「馬仁禮,你這個扳著驢腚親嘴兒不知道香臭的東西,我看你剝削階級的本性沒改,你口口聲聲說為了救災,誰知道金元寶到手了你會咋樣?你想跑到臺灣去?你就是跑過去也不會得好,老蔣收了你的金元寶,一腳能把你踹了!你這件事兒要是讓公安知道了,小銀鐲子給你一戴,你找地方哭去吧!就有一件好處,省了你天天請示彙報。」 馬仁禮笑道:「好了,別再胡說八道了,咱們還是幹正事。我記得這屋子地下有個洞,我老太爺曾經在那裡藏過大煙土。」他指著一個破箱子,「就在這下邊。」 二人搬開箱子,鏟去浮土,露出石板,掀開石板,出現一個地洞。牛有草跳下去摸索著。一會兒,他忽然鑽出來,舉著一個金元寶!馬仁禮說還有九個,再找找!牛有草又鑽進去摸索半天,啥也沒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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