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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王萬春講話:「社員同志們,總路線、大躍進和人民公社這三面紅旗,是我們搞社會主義建設的行動綱領,是引導我國社會主義建設走向勝利的法寶。可有的人反對它,我們貧下中農能容忍這些謬論氾濫嗎?」會場上沒人吭氣。吃不飽捅了捅牛有草,牛有草喊:「不能!」

  王萬春講:「我們要用人民群眾的詩歌反擊這股歪風,歌頌三面紅旗!我們這個詩歌大賽,希望大家發揮出水平,讓反對者看看,我們社員多麼擁護三面紅旗。我們除四害成績很大,經過日夜奮戰,麥香嶺已經不見麻雀的蹤跡,我們還扛回了流動紅旗。一天,兩隻麻雀飛進麥香嶺上空,一隻從東南奔西北而去,久久不敢落地;一隻從西北奔東北而去,兩隻麻雀盤旋了五秒鐘,慘叫一聲,口吐鮮血而逃,那是到閻王爺那兒報到去了。下面請我們舞臺的主角兒亮相。」

  一個社員登臺朗誦:「三面紅旗就是好,社會主義離不了。總路線,指方向,心明眼亮往前跑。大躍進,得人心,畝產過萬真熱鬧!」

  一個婦女上臺朗誦:「大躍進,真叫好,黑土穿上金外套。麥稈長得指頭粗,麥穗笑得彎了腰。大人進去剛露頭,小孩進去找不著。」

  王萬春站起來說:「怎麼沒有人歌頌除四害啊?這方面我們的成績很大,都登了省報,誰來歌頌啊?馬仁禮同志,你肚子裡的墨水多,來一首。」

  馬仁禮說自己沒做準備,一再推辭。大夥兒加油鼓掌。馬仁禮無奈地走上台說:「真的沒準備。我就著萬春書記剛才說的現場發揮吧。」他沉思片刻後朗誦:「麥香嶺的天空上,兩隻麻雀在飛翔,看著大地滾滾的麥浪,小兩口兒在商量。丈夫說,多麼好的麥子啊,我們飛下去品嘗。妻子說,農民都不容易,再說他們佈置了天羅地網。丈夫問我們吃什麼?妻子說,草原有蟲子,那兒是我們的天堂。丈夫說,其實人們誤會了我們,我們的主食是蟲子……」

  張副縣長忽然對王萬春說:「怎麼搞的?這不是替四害之一的麻雀翻案嗎?他是個什麼人?現場批判!」

  王萬春的臉色變了。牛有草緊張地看著馬仁禮,揮手示意他下臺。馬仁禮知道壞事兒了,想要下臺。王萬春站起來說:「不用下來了!你用詩歌替四害之一的麻雀翻案,大家也用詩歌回擊你,誰打頭一炮?」

  牛有草趕緊把自己大隊的社員叫到一起安排著。大夥兒點頭。

  吃不飽站出來朗誦:「馬仁禮,不講理,歪著脖子說歪理。麻雀不吃糧,肚子餓得慌,草原那麼遠,怎麼飛到頭?餓了怎麼辦?還得去偷糧,你不是真正的莊稼漢,別在這兒說瞎話,下去吧!」

  馬小轉朗誦:「馬仁禮,耍賴皮,胡說八道一貫的。誰說麻雀會說話?欺騙社員是有罪的,廣大社員眼睛亮,恨不得扒了你的皮!」

  楊燈兒朗誦:「馬仁禮,怪脾氣,書都念到腿肚子裡。你說麻雀吃蟲子,那是它們打牙祭,沒有蟲子怎麼辦?偷點糧食可能的。別在這兒裝能人,滾下檯子涼快去!」

  三猴兒、老幹棒、牛金花、瞎老尹等紛紛跳上臺要朗誦,現場亂了。張副縣長指示王萬春,馬仁禮思想不行,典型的右傾,應該給他戴上帽子,撤了他的職。這種革命的絆腳石,不踢開是不行的。王萬春表示尊重上級意見。

  張副縣長坐吉普車走了。人們紛紛散去。王萬春對檯子上呆若木雞的馬仁禮說:「你還戳在那兒幹什麼?等著鼓掌啊?」

  牛有草琢磨,現在這形勢不得了,又是大煉鋼鐵,又是吹牛放衛星,又是詩歌大賽,這哪是莊稼人幹的正經事!將來打不下糧食,倒霉的還是咱老農民!上頭的事咱管不了,想要吃飽飯,那就得實打實種出高產糧食!現在地也深翻了,肥也施了,水也供上了,咋樣才能多收點糧食呢?那就得買好種子,種好苗才壯。他聽說河北有個地方有高產麥種,就想買點試驗一下。

  說幹就幹,牛有草帶著買麥種的錢上路了。還沒有出村,一直關心他的楊燈兒跑過來,遞給牛有草一兜煎餅讓他拿著路上吃。

  牛有草推辭:「現在糧食這麼金貴,你留著和孩子吃吧,我帶著乾糧呢。」楊燈兒硬是把煎餅給牛有草:「你帶那幾個菜餅子好幹啥?不掂饑困,你這是給集體辦事兒,拿著!」

  牛有草堅持不要,兩個人撕扯著。楊燈兒要把煎餅扔掉,牛有草只好拿著。這些讓遠處的趙有田看到了。

  楊燈兒回到家裡,趙有田故意說餓了,讓楊燈兒拿煎餅來吃。燈兒說煎餅給爹送了幾張,剩下的讓狗兒都吃完了。

  趙有田斜著眼看燈兒:「真的給你爹我沒話說,怕是給了比親爹還親的人吧?」楊燈兒不依:「別胡說八道,誰比我親爹還親?你說清楚!」

  趙有田乾脆挑明:「別把我當聾子瞎子,牛有草走,你給了他一包啥東西?」楊燈兒不承認:「你看走眼了,沒給他啥。」

  趙有田發火:「我親眼看見的你都不認賬,說不定你倆還有我沒看見的呢!」

  楊燈兒不願意了:「趙有田,我和牛有草是咋回事兒,全大隊的人都知道,你要說我對他挺好,我承認;要是說我和他不清不渾,我可不能讓你!」

  趙有田瞪眼:「我就說了,咋著?你做的事兒就是讓人起疑心。眼下糧食這麼金貴,為啥不給孩子吃,白送給他了?這裡邊沒有道道兒?鬼才相信!」楊燈兒只好解釋著:「不錯,我是把煎餅給了他一些,可我為啥給他不給別人?眼下家家戶戶都不夠吃的,人家是當隊長的,把自己的口糧壓了又壓,口攢肚挪幫了困難戶,自己一天三頓喝稀的,吃菜團子,眼下又要為隊裡出去買麥種,他帶的是菜餅子!咱忍心嗎?」

  趙有田泛著酸說:「你就忍心我了?我成天病病懨懨的,你咋不管?」楊燈兒辯解著:「沒管你嗎?你說句良心話,咱家做點好飯菜,到驢肚子裡了?」

  趙有田說不過楊燈兒,就脫下鞋撕扯著要打楊燈兒,不料反被燈兒制伏。燈兒把趙有田的鞋扔出院牆。

  不一會兒,馬小轉提著趙有田的鞋進院子喊:「這是誰呀,把鞋砸我頭上了?多喪氣!」趙有田一頭拱回屋裡不吭氣。

  楊燈兒呱呱笑著:「我的親娘,我們那口子閑著沒事兒,脫了鞋往天上扔,想套蝙蝠呢,沒想到套了個俊俏媳婦。有田你出來,看看把誰套來家了!」

  牛有草剛到縣城就下雨了,他貓在屋簷下避雨。路邊,熱氣騰騰的驢肉火燒出爐了,牛有草望著,從包裡掏出煎餅咬了一口又放回去,然後拿出一個菜餅子啃著,又張著嘴喝從房檐上滴下來的雨水。

  天黑了,火車站候車室地上躺滿了人。牛有草披著麻袋片子跑進來,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他找了個位置剛要躺下,旁邊的人忽地坐起來,甩掉身上的麻袋片子笑著:「牛有草,你不認識我了?我是韓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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