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老農民 | 上頁 下頁 |
| 三一 |
|
|
|
馬仁禮只顧吃包子:「你沒做錯,我原諒你什麼?」喬月發自內心地說:「當年我傷害了你,不該在你最困難的時候離開你、揭發你,現在想來很難受。」 馬仁禮重複喬月當年的話:「那時候你沒有必要飛蛾撲火啊!」喬月追問:「咱倆真不能走到一起了嗎?」馬仁禮推脫說:「喬月啊,我『地主羔子』的皮永遠脫不掉,所以的確配不上你。」 喬月心裡酸溜溜地回去,發了一會兒呆,起身到自留地裡整地。她幹了一會兒,長歎一口氣,皺眉頭看自己的手掌磨沒磨破。牛有草扛著鐝頭過來,沒吭氣就幫喬月整地。喬月問是不是可憐她?牛有草告訴喬月,原來這塊自留地是他倆人的,現在散夥了,地就不分了,交給他侍弄,喬月不用沾手,收的東西平分。喬月撲哧笑了。牛有草勸喬月趕快嫁人,馬仁禮就合適。 喬月奇怪:「你倆不是不對勁兒嗎?怎麼想起他了?」牛有草實話實說:「我和他是不對勁兒,可這人過日子可靠,為人厚道。再說你倆本來應該是兩口子,成個家吧。咱倆是一場誤會,在一個槽子裡吃食彆扭。」 馬仁禮在家做飯,喬月又拻著籃子來了,這回送的是芸豆餡兒的包子。馬仁禮還是讓喬月走。喬月站在那兒不動,淚水流出了眼眶,接著號啕大哭:「我太無能了,除了唱戲,就會包包子。唱戲你不願意聽,包包子你不吃,叫我怎麼辦啊!我知道你心裡還有我,也知道你心裡有個疙瘩解不開,你難道非要我跪著給你認錯嗎?」 喬月的話說到了馬仁禮的心坎上,這麼多年來,他的心裡確實有喬月啊!心裡的疙瘩是該解開了。沉默良久,他終於說:「把行李捲搬來吧。」喬月破涕為笑。 喬月和馬仁禮到區政府領了結婚證出來,喬月想找個飯館吃頓飯慶賀一下。馬仁禮覺得還是不要張揚,婚禮不辦了,晚上搬到一塊兒就行。倆人回到家裡一看,見桌子上擺滿了鄉親們的賀禮,還有一桌好飯菜。馬仁禮十分感動,覺得鄉親們沒拋棄他,沖這一點,他也要混出個樣兒來! 夫妻二人準備睡覺,喬月突然嘔吐起來。馬仁禮懷疑她和牛有草離婚不到兩個月,是不是和他有了?喬月說她一直不想要孩子,總是算著日子行房,只臨分手那天晚上在一塊兒了。馬仁禮如五雷轟頂,呆坐在那兒。 喬月哭道:「仁禮,怪我疏忽大意了,我對不起你。你說句話啊!」馬仁禮突然冷笑起來,咬牙切齒地說:「牛有草啊,牛有草,這輩子我記你三筆賬,元寶、老婆、孩子!」喬月滿臉懊悔地說:「仁禮,原諒我吧,我不是故意的。孩子可以不要,我以後一心一意跟你過日子就是了。」 新婚之夜,馬仁禮沒有絲毫的歡樂,輾轉反側,一夜難眠。早晨天剛亮,他就來找牛有草。牛有草笑著:「馬社長,聽說你和喬月悄悄把喜事辦了?咋有點不高興?」馬仁禮陰沉著臉,陰陽怪氣地說:「能高興嗎?你剩的餅子我吃了,你剩的粥我喝了,你放的屁我聞了,你拉過的屎我擦了!喬月懷了你的種!」 牛有草大笑:「真是大白天說夢話!我們倆結婚這麼多年一直沒有孩子,告訴你吧,喬月是個不會下蛋的母雞!」馬仁禮撇嘴:「你懂個屁!喬月是不想要孩子,她有她的辦法,你的種子都撒到沙子地裡白忙活了!我問你,你們分手前一天是不是在一起了?」 牛有草瞪眼:「是啊,那時候還沒辦手續,合理合法!」馬仁禮咬著牙:「這個臭娘們兒,就是那天昏了頭,懷了你的孩子!牛有草,你這是害了我啊!」 牛有草搖頭:「這真是黃泥巴掉進褲筒裡,不是屎也是屎。」馬仁禮暴怒:「你別裝糊塗,你這是拉了屎往我臉上抹,你不是人揍的!我恨不得殺了你!」說罷,抄起身邊的钁頭要砍牛有草。 牛有草奪下钁頭說:「馬仁禮,喬月跟我離婚是自願的,你娶喬月也是自願的,出了這事,你跑我這兒咋呼啥?咋說你也是地主階級的孝子賢孫,你這是在我們貧下中農頭上動刀槍,這事兒我要是捅到鄉里,你非得蹲幾年大牢不可!識數的趕緊給我滾!」 馬仁禮咬牙切齒地走了,到天黑才回來。喬月覥著臉迎上來,給馬仁禮撣身上的泥土:「仁禮,把臉洗了吃飯,我今天烙了蔥花餅。」馬仁禮不看喬月,只說不餓,走進裡屋在炕上躺下。 喬月跟進屋子,伸手試馬仁禮的額頭:「是不是發燒了?」馬仁禮撥拉開喬月的手:「別煩我!」 喬月悻悻地坐在馬仁禮身邊:「仁禮,你就是不肯原諒我?我知道都是我的錯,你怎麼懲罰我都行,就是別不理我,我害怕,別不要我,求求你了!你要是不要我,我真沒有活路了!」她說到這兒哭泣起來。馬仁禮看著喬月哭心軟了:「你不用哭,我這是自找的。我累了,讓我睡一會兒。」 冬天到了,天上飄著小雪。馬仁禮一個人在麥地里拉碌碡壓冬小麥,他瘋狂地跑著,跑得渾身大汗。牛有草過來看著馬仁禮說:「馬社長,我拉一會兒吧。」馬仁禮沒好氣兒:「我們社的地,憑什麼要你拉?一邊待著去!」 牛有草賠笑:「看你累的,我幫你也是好心,咋還不領情呢?」馬仁禮連挖苦帶諷刺地發洩怨氣:「你的好心?你把老婆肚子睡大了送給人家,是不是啊?你這是無私奉獻啊,應該登報表揚!你等著,閑下來我給你寫篇稿子投到報社,你還能火一回。」 牛有草說著好話:「仁禮,別這麼說,我要是知道喬月有身孕了,打死我也不能讓她走,我們老牛家眼下還沒有下一輩。你不知道,因為喬月不生育,二爺爺背地裡早就給我過話了,說喬月再不生孩子,讓我休了她。來吧,咱倆一起拉,說說話兒。」二人一起拉碌碡。牛有草說:「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我心裡也不好受,誰能想到出了這麼個事啊!咱倆商量一下,這樣吧,孩子生下來我養著,我不怕村裡人搬弄舌頭。」 馬仁禮搖頭:「呸!虧你放得出這麼個屁來,生了孩子你養著,那全村人不都知道我戴了綠帽子嗎?」牛有草笑了:「這咋叫綠帽子?我也沒偷你老婆啊!那你說咋辦?你養著?你能咽下這口氣呀?」 馬仁禮長出一口氣:「我當然咽不下!孩子要是落地了,成天瞅著老婆抱著別人的孩子吃奶,我心裡能不冒火嗎!我恨不得……算了,不說了。」牛有草警告道:「老馬,咱大人的事歸大人的事,孩子在你那兒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非扒了你的馬皮不可!」 馬仁禮提出孩子他養,只是有一條件,就是兩家把房子換一下。他想的當然還是那十個金元寶。但是,牛有草說房子是土改的勝利果實,說啥也不能丟了! 沒有事的冬天夜長,幾個社員坐在吃不飽家的炕頭上,蓋著棉被,講馬仁禮和牛有草的事。講來講去,說到喬月結婚才幾個月,肚子就這麼大了,不能不叫人起疑,說不定孩子是牛社長的。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