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老農民 | 上頁 下頁
二四


  牛有草回答:「她敢!我兩個大耳刮子伺候著!」大夥兒笑了。那個聽眾問喬月是這樣嗎?喬月笑著:「那可不,別看他在臺上笑眯眯的,在家裡可凶了。不過我從來沒惹過他生氣,他對我從來都是和和氣氣的。親愛的,是不是啊?」

  牛有草作完報告,周老虎請他到辦公室談話。周老虎誇牛有草的報告作得不錯,表示他有時間一定回麥香村去看看大夥兒,和大家拉呱。他還特意提醒牛有草,以後還會有運動,讓他注意對馬仁禮的思想改造。馬仁禮是個不簡單的人物,農業要走科學化的道路,他將來必定能派上用場,別讓他栽跟頭。對他不要抱著整人的心思,他雖然是地主出身,本人的成分應當是職員,階級要劃清,但是得把他當自己的弟兄看待。

  周老虎還透露個消息,最近要成立高級合作社,他跟王萬春副區長商量過了,讓牛有草帶頭,把村東的幾個初級社合起來成立一個高級社,他做社長。讓趙有田把村西的初級社整合起來,趙有田做社長。趙有田的能力弱了點,讓馬仁禮做副社長輔佐他。

  牛有草懷疑剝削階級的子弟馬仁禮能當副社長?周老虎解釋,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黨的階級政策不是一棍子打死,只要馬仁禮思想端正,能帶頭幹事,能讓老百姓吃飽,就能當副社長!周老虎還介紹了初級社和高級社有什麼區別。高級社土地等主要生產資料實行集體所有,社員按勞分配。就是說,社員私有的耕畜、大中型農機具按合理價格由社裡收買,成為集體財產。社員的零星樹木、家畜、家禽、小農具,還有家庭副業用的工具仍然歸社員私有,土地不是自己的了。

  牛有草不由得說:「啊,土改分地才幾年,地就不是自己的了啊?政府不是還發了土地證嘛!蓋著大紅的官印!老百姓能想通嗎?」周老虎耐心解釋:「首先,你這個共產黨員要想通,眼光要往遠處看。咱們是學蘇聯老大哥集體農莊的先進經驗,走農業集體化的道路。我們共產黨奮鬥的最終目標就是實現共產主義,要消滅私有制,實現按需分配。高級社就是要向共產主義過渡啊!」

  牛有草對周老虎的話完全是懵懂,但他還是不停地點頭說:「對對對,我是在黨的人,一切聽黨的安排!」

  兩口子從縣城回到家裡,喬月關上門就叫喊:「牛有草,會場上你好威風啊!咱倆在家裡說得好好的,互相給對方臉上抹粉兒,你可倒好,上臺就不是你了,把自己說成一朵花,把我說成豆腐渣,你這不是臭敗我嗎?你安的什麼心?」牛有草不服地說:「我說的都是事實,沒有一句瞎話。」

  喬月哭著問:「就是事實也不能出去說,我丟了人,你臉上就光彩了?」牛有草堅持說:「我不會說瞎話!你還能把我煮了?」

  喬月氣瘋了,舉起面盆喊:「今天我就能耐一把給你看!」說著把面盆摔到地上,面盆破了。牛有草也火了:「你這個敗家的娘們兒,就是欠收拾!」喬月撒潑,把頭拱到牛有草懷裡喊:「你有能耐了,敢打老婆了,打啊!」

  牛有草掄起拳頭要打喬月,地裡仙進來問:「兩口子這是幹啥啊?」喬月立刻笑容滿面地說:「二爺爺啊,您怎麼來了?」地裡仙說:「我打門前路過,聽到你們家裡好像吵架了?」

  喬月笑著說:「我哪敢對爺們兒動粗嗓子?我們到縣裡開會,會後雜技團演節目,有個老爺們兒表演頂罎子,大膽說他也會,我不信,他就把面盆端起來頂在頭上,本事不濟,把盆摔破了。大膽直後悔呢,我說,沒什麼,別窩火,咱再買新的。當家的,別生氣了。」

  牛有草順坡下驢:「就是這麼回事兒。叫喬月這麼一說,我不生氣了。」地裡仙剛走,喬月關上門立刻怒目圓睜嚷道:「牛有草,我今天和你沒完!」

  馬仁禮又來給牛有草彙報思想。牛有草說:「老馬啊,你都是副社長了,今後不用再跟我早請示晚彙報了。」馬仁禮連連搖手:「那不行,我都彙報習慣了,來您這兒請示彙報一下我心裡踏實,要是不來我心裡可真就沒底了。」

  牛有草搖頭說:「你這不是賤皮子嗎?」馬仁禮訕笑:「對了。再說,我當上副社長也是沾您的光啊!」

  牛有草認真起來,訓斥道:「馬仁禮,你小子記住了,啥根就是啥根,大樹長得再高,葉再多,它也換不了根兒!」馬仁禮翹著大拇哥說:「金玉良言啊!」

  馬仁禮趕著牲口犁地,笨手笨腳。瞎老尹笑話他犁的地不如豬八戒拿鼻子拱的。老幹棒說馬仁禮不會莊稼活,當副社長沒人服。這時候楊燈兒正好走過來,就教馬仁禮犁地。馬仁禮誇楊燈兒真行,地裡的活兒樣樣精通。楊燈兒讓馬仁禮把心思多放到地裡的活上,拿出本事來,這個副社長自然就讓人服氣。

  楊燈兒教馬仁禮犁地的事很快傳到老楊頭的耳朵裡。老楊頭提醒燈兒,不能和馬仁禮近乎,這不得勁兒。他一個光棍兒,和他拉拉扯扯,怕人家扯閒篇。

  楊燈兒冷笑:「我怕啥?一個嫁不出去的老閨女,有人想跟我好,我還巴不得呢!」老楊頭喊:「你可別忘了,他家是地主!」

  楊燈兒借機發火:「他家是他家,他是他。人家不是當上副社長了嗎?你說你一會兒嫌我嫁不出去,一會兒又嫌我跟別人好了,你禿嚕翻張的,把我當麵團揉啊?到底想叫我咋的?」說罷轉身回自己屋裡。

  老楊頭看著女兒的背影,嘴嘎悠著,尋思了一會兒,跟進屋子裡說:「閨女,別動不動就跟爹發火,有話好好說。這麼說,你看上馬仁禮了?」楊燈兒沒好氣:「看上他了,咋了?咋了!」

  老驢子當真了:「你這是癡了還是傻了?那麼多爺們兒你不看,非和馬大頭的兒子攪和在一起,他是啥人你不知道嗎?剝削階級!」楊燈兒回嘴:「他爹是剝削階級,他沒剝削。」

  老楊頭喊:「他爹剝削的東西給他吃了,他就是跟著剝削了!」楊燈兒講理:「他是他爹的兒子,能不吃他爹的?吃你的,你幹嗎?你要是剝削階級,我不也得吃你的?再說了,馬仁禮認真改造,政府都讓他當副社長,你咋呼啥?顯你的能事啊!」老驢子吹鬍子瞪眼:「你這死妮子,氣死我了!我把話撂到這兒,你要是再和他來往,我打斷你的腿!」說罷氣哼哼地走了。

  幾個人端著飯碗來到馬小轉家院子裡吃飯,有的蹲著,有的站著,聽馬小轉傳播新聞。馬小轉告訴大夥兒,馬仁禮當上副社長,大小也是個人物,連楊燈兒都對馬仁禮熱乎了!

  三猴兒看了一眼牛金花:「還是當官好啊,當了官就有女人疼了。」吃不飽說順口溜:「當官好,當官妙,女人都熱乎,男人都彎腰。成天支使嘴,有人給跑腿兒,你說美氣兒不美氣兒!」

  馬小轉笑著說:「吃不飽你不用眼氣,你要是也能當上副社長,我就熱乎你!」吃不飽挺高興地說:「行,你就看我的吧!」

  眼看八月十五了,月餅是不敢想,各家蒸一鍋白麵餑餑就不錯了。楊燈兒要到馬仁禮家看看,去幫他蒸餑餑。老楊頭堵著院門不讓去。燈兒一膀子撞開老爹走出去。

  楊燈兒來到馬仁禮家,幫著拉風箱蒸餑餑,馬仁禮受寵若驚,在一旁局促不安地看著。楊燈兒讓他長點眼色,抱些柴火來。馬仁禮放下柴火說:「燈兒,你來給我蒸餑餑,叫我怎麼說好?我心裡不安啊!」楊燈兒眼盯著灶膛裡紅紅的火苗:「有啥不安?鄉里鄉親的,幫個忙沒啥,別多想。」風箱悠悠地響著,誰也沒有話,可倆人的心裡翻騰得比風箱還快。

  黃昏,馬小轉、牛金花等幾個女人在麥香河邊洗衣,正議論牛有草和喬月兩口子的事,馬仁禮來河邊洗刷農具。

  多嘴多舌的馬小轉問:「馬副社長,和燈兒對象搞得咋樣了?啥時喝你們的喜酒啊?」馬仁禮急忙擺手:「可不敢胡說啊,沒有的事兒!」

  馬小轉窮追不捨:「別遮遮掩掩的,大家都知道了。八月十五,燈兒是不是給你蒸餑餑了?」馬仁禮只好承認:「有這回事兒。她看我一個光棍兒,餑餑蒸不好,去幫了把手,這沒什麼。」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