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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周老虎點點頭:「是啊,馬仁禮主動獻地,是開明人士,這個時候派他去最合適。馬仁禮,考驗你的時候到了,不要辜負大家的信任!」

  馬仁禮從村公所沖出來,擺著手向還鄉團跑去。還鄉團停止開槍。見馬仁禮跑過來,還鄉團頭子問:「夥計,你是啥人?」馬仁禮喘著粗氣說:「提起我你可能不知道,我爹是本村財主馬敬賢,我是他兒子馬仁禮。」

  一個人舉著火把看了馬仁禮,說他就是馬敬賢的兒子。還鄉團頭子問馬仁禮咋和窮鬼混到一起了,馬仁禮回說窮鬼怕他跟還鄉團跑,硬把他拖去的。還鄉團頭子給馬仁禮一杆槍,讓他一塊兒幹。馬仁禮推說不會使喚槍。還鄉團頭子就讓馬仁禮一邊躲著去,然後又命令開火。

  馬仁禮趁黑趁亂跑了,他跑上高坡,回頭望著麥香村心裡想,這哪是人過的日子啊!此時不跑,更待何時?他撒丫子飛快跑著,摔倒又爬起來跑。遠處火把閃動,一群民兵舉著火把跑來。馬仁禮藏在草坑裡偷偷窺探。一個民兵走到草坑旁,解開褲帶剛要蹲下,馬仁禮大喊:「慢著!」那民兵蹦起來舉槍對準馬仁禮:「啥人?出來!」

  馬仁禮冒出頭,雙手舉過頭頂:「我是麥香村來報信兒的,是周老虎隊長派我來的!」於是,馬仁禮領路,縣大隊長下令戰士們跑步救援麥香村!

  這時候,還鄉團在村公所外越攻越急。村公所裡,大家沒有經過這種陣勢,聽著外面越來越急的槍聲都很緊張。

  牛有草喊:「我早說了,要命的節骨眼上,地主羔子馬仁禮能回來?得個機會不跑才怪!」菜包子馬仁廉說:「不見得,集賢村離這兒挺遠,馬仁禮就是長飛毛腿這時候也跑不到。」

  周老虎下命令說:「現在派一個人沖出去,把敵人引走,大夥兒突圍。你們都沒有作戰經驗,還是我去。」牛有草攔住周老虎說:「不行,你去了誰帶領大夥兒突圍?周隊長,跟共產黨走,老百姓真能吃飽飯嗎?」周老虎點點頭:「那當然!」

  牛有草喊了一聲:「好!」他拎起一串手炮沖出去。他走出村公所,還鄉團頭子認為可能是出來談判的,讓停止射擊,放那人過來。牛有草朝還鄉團走去,他還沒走到跟前,突然槍聲大作。

  還鄉團頭子知道是縣大隊來了,趕緊帶著他的人撤走。牛有草使勁把幾個手炮一起甩出去!一聲巨響傳來,周老虎立即領著大夥兒沖出去,還鄉團已經跑得沒了影。周老虎和縣大隊長兩隻手握在一起。牛有草安然無恙,望著大夥兒呵呵笑。

  打跑了還鄉團,大傢伙兒底氣壯了許多。馬仁禮陰差陽錯經受了考驗,他仍是笑臉迎人,小心謹慎,夾著尾巴做人。

  村頭老槐樹葉子黃了又綠,又一個春天早早來了。太陽剛露臉,瞎老尹就拉響了老槐樹上吊著的大鐘。

  麥怕胎裡旱。鋤頭上有雨。牛有草領著互助組的人鋤麥地。地裡仙、三猴兒、馬小轉、喬月都到了地頭上,就缺吃不飽。地裡仙、三猴兒吸過了「地頭煙」,還不見吃不飽的影子。三猴兒說那懶蛋興許正做娶媳婦的美夢。牛有草不等他了,讓大夥兒開始幹活,挨著來,先幹喬月的地,一人一壟,不許偷懶耍滑。大夥兒開始鋤草。喬月拿鋤頭劃拉著地皮兒。牛有草說她是禿老婆畫眉。喬月哭喪著臉說她不會幹。牛有草歎了口氣,只好讓她站到地頭給大家唱戲。

  喬月高興地扔了鋤頭,跑向地頭大聲說:「大夥兒聽好了,我今天不唱老戲,唱我自己編的一段呂劇,題目就叫《歌頌英雄牛有草》,獻醜了啊。」她亮開清脆的嗓子唱道,「麥香河,三道彎,麥香村出了個人尖尖。他領著大夥兒鬧土改,名字就叫牛有草。說大膽,唱大膽,大膽的事蹟唱不完。村裡來了還鄉團,老百姓眼看遭禍患。為了保護老百姓,他捨生忘死沖在前……」

  馬小轉笑著說:「聽著戲鋤地,真滋潤,這個驢拻癢癢的辦法好。」三猴兒接上:「小轉兒,咱倆互相拻拻唄。」馬小轉笑駡:「撅腚等著吧!看你尖嘴猴腮的樣子,噁心人!」

  牛有草在前面喊:「大夥兒趕緊幹活,前線等糧食呢。前段時間周老虎讓人從前線稍回話來,說部隊缺糧,戰士們有時候吃不飽。他跟我說過,為了讓咱農民都有地種,吃飽飯,就是犧牲了也心甘情願。」

  馬仁禮在院子裡擺弄百葉箱、風速計。馬小轉走進院子告訴馬仁禮,牛組長讓他去一趟,要給他分配新任務。馬仁禮聽說牛有草叫他,不敢怠慢,趕緊去牛有草家。牛有草正把一床漏了棉花的破被掛在晾衣繩上,馬仁禮拎著一瓶酒來了。

  牛有草問:「手裡拎的啥東西?」馬仁禮笑著說:「好酒,景芝白乾兒。」

  牛有草板著臉訓斥:「啥意思?想拉攏貧雇農嗎?」馬仁禮賠笑:「牛組長真能開玩笑,我是怕您說多了話口渴。」

  牛有草瞪眼說:「口渴也不能喝酒。人心隔肚皮,你到底是啥意思?不想聽我說話嗎?」馬仁禮弓腰搖頭:「打死我也不敢。」「不敢是啥意思?我壓迫你了嗎?」「沒有,我想聽您的指示。」

  牛有草追問:「那你拿瓶酒過來幹啥?想灌倒我?」馬仁禮無奈,一把打開瓶塞說:「您既然這麼說,我還是自己喝了吧。」

  馬仁禮剛喝幾口,牛有草一把搶過酒瓶說:「我這就讓你看看,貧雇農面對剝削階級的拉攏腐蝕是個啥態度!」他仰頭喝酒,一口氣喝完一瓶酒,「別說一瓶,就是三瓶四瓶也不在話下!」牛有草放下酒瓶才說到正題:「馬仁禮,找你來沒別的事兒,老蔣吆喝著要反攻大陸了,反革命很猖狂,那也是秋後的螞蚱。我才接到上級命令,說要對你進行管制。以後,你早晨要向我請示,晚上要向我彙報,風雨不誤!聽到沒有?」

  馬仁禮忙弓腰點頭:「聽到、聽到,我聽上級的,更要聽牛組長的。」

  馬仁禮知道,他的苦日子來了。

  都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楊燈兒也老大不小了,仍待字閨中,她父母心焦著呢。她爹楊連地的哮喘病犯了,抽著止喘的偏方洋金花煙,楊燈兒在一邊服侍著。老楊喘了幾口,忽然又催燈兒老大不小的該成個家了。燈兒不說話。

  燈兒娘說:「你還有臉說這話,要不是你把咱家的名聲弄這麼臭,就憑咱家燈兒的模樣,媒人都得踩爛門檻子,可如今媒人不登門不說,托媒人說媒,人家都不搭理。」老楊歎了口氣不吭聲。燈兒娘繼續埋怨,「牛有草也不是東西,那年說咱閨女是他的人了,他不嫌害臊不要緊,咱閨女還嫌害臊呢,說出的話潑出的水,收不回來。咱閨女壞名聲在外,嫁人也難。」

  老楊問:「燈兒你說實話,心裡是不是還擎著那個人兒?」燈兒還是不說話。老楊心想,解鈴還得系鈴人,要趕緊找牛有草說道說道!

  天才擦黑兒,楊連地來到牛有草家,瞪眼看著牛有草。牛有草不冷不熱地問:「你來幹啥?」老楊說:「唉,沒老娘們兒的日子就是不好過啊!」

  牛有草皺著眉問:「說這些不鹹不淡的啥意思?」老楊說:「沒別的意思,就是想把心裡話說清楚。」

  牛有草板著臉說:「說唄,沒堵著你的嘴。」老楊說:「這話咋說的?當年我和你爹黃河灘一番比畫,不為別的,就是為出口氣。你爹死在我手裡,我認賬,可我不是故意的,是你爹激怒了我,我收不住手,誤傷你爹。我說過,我這條老命就放你這兒,你要是不解氣,立馬拿走,我沒半點埋怨。話說回來,燈兒是個乾淨人兒,歲數不小了,還孤零個身子,她心裡一直掛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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