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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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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幹棒看著自己地頭的木牌子淚流滿面地喊:「親娘啊,我有地了!」吃不飽說順口溜:「三五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有好日子過了!」牛有草跑到老棗樹下祖宗的墳前跪下念叨:「列祖列宗,爹,咱家有地了。酒菜我都帶來了,咱喝吧,喝醉了咱就躺在這地上,這是咱家的熱炕頭啊,誰也管不著!」 晚上,麥香村牛姓男人聚集在牛家祠堂裡,有地裡仙牛忠貴、牛有草、吃不飽牛有糧、老幹棒牛有道等人。地裡仙是老牛家的尊長,忠字輩兒的,肚子裡有玩意兒,看過奇門遁甲,懂周易八卦,能掐會算,誰心裡有啥解不開的事兒都去請教他,所以人稱「地裡仙」。 地裡仙把「影」(掛著的宗譜)請出來掛在牆上說:「眾爺們兒,還不到陰曆十月一祭祖的日子,我把大家召集來,就是要慶賀咱老牛家終於揚眉吐氣了,有共產黨給咱撐腰鬧土改分地,滅了馬家財主的威風,斷了他馬家的財氣,我高興啊!今天把大家請來,就是要把這好消息稟告牛家列祖列宗,讓他們也高興。跪吧!」大夥兒對著「影」跪下連磕三個頭。地裡仙讓牛有草領著大夥兒好好慶賀慶賀,動靜搞大點。第二天,牛有草以農會的名義組織了慶賀活動,有舞獅子的、踩高蹺的、扭秧歌的。牛有草帶頭舞獅子。 開馬敬賢的鬥爭會楊連地沒有去,他不想蹚那渾水。他家原先有點地,這次就沒有給他分地。他人勤快,會編筐子、茓子的手藝,又會養蜂,日子過得本分。他覺得,把人家的地白白拿來,就好比割人家身上的肉貼到自己身上,能生根嗎?早晚要掉下來。發家致富要靠勞動!分人家的地和東西算啥本事?他知道,多年前河南遭黃河發大水,馬、牛、楊三家一起逃難來到麥香嶺,當時都是窮光蛋。多少年過去了,這三家窮也罷,富也罷,路都是自己走的,能怨得了旁人嗎?再說,這地方割據好幾年,八路軍來了讓種高粱,好藏身;中央軍來了叫砍高粱。來回拉鋸,聽誰的?民國三十六年,共產黨領導馬家溝的窮人鬥地主,分田分財,不久中央軍過來,殺了400多人,有幹部,也有分地的農民,圖的啥呀? 楊燈兒用抹布擦著鐵樹的葉子說:「爹,大膽哥帶頭掀馬大頭家的底兒,老馬家能善罷甘休嗎?」楊連地搖頭說:「就看這世道還變不變了。你心裡還惦記著他?閨女,死了心吧,就算我答應了,人家也不會娶你。牛有草把話說絕了,就他那性子,說過的話不會再收回去!」燈兒流著眼淚說:「他是說了絕話,可老天爺還沒說答應不答應呢!」 馬敬賢心裡既憋屈又惶恐,屋裡亂七八糟也不收拾,他坐在炕上,抱著個笤帚發呆。馬仁禮風塵僕僕走進來。他去縣城找一個當了共產黨幹部的同學,想求求他給工作隊過個話,把自家的成分定得低一點。可惜那同學跟著南下的隊伍走了。老馬抹著眼淚告訴兒子,窮鬼們進來就說要挖浮財,簡直就是土匪,眼睛瞪得跟狼看見肉似的,翻箱倒櫃,挖地三尺,家裡就遭敗成這樣了。 忽然,三猴兒馬仁義跑進來,他看著空蕩蕩的屋子,嘴裡叨念著來晚了,沒搶上東西。他不甘心地在屋裡轉悠著,一眼看見文明棍,拿起來就走,總也算搶到點東西。他來到村街遇見牛金花,就讓她也去馬大頭家尋摸點東西。牛金花覺得自己一個女人家,不能去搶人家的東西,分給啥就要啥。她接著說起正事,現在分地了,可她一個女人家,沒個漢子,怕地種不下,提前給三猴兒打個招呼,到時候要請他幫幫手。也不白幫,三猴兒有洗漿、縫補的活,她會幫忙。 三猴兒當然高興:「你的事兒就是我的事兒。我就幫你一個,七仙女來求我我也不會答應。」牛金花走了。三猴兒眼神直勾勾地看她扭著大屁股走遠,心想,「買牛要買抓地虎,娶媳婦要娶大屁股」,家裡要是有了她…… 三瘋子像是一個預言家,看上去瘋瘋癲癲,心裡似乎都明白,他跑著大喊:「來了!來了!搬家啊……」他的破鞋都跑掉了。三瘋子身後,一夥人敲鑼打鼓,簇擁著牛有草朝馬敬賢家走。 喬月住的西廂房門敞開著。馬仁禮走到門口,喬月探出頭望著馬仁禮說:「村東村西大搬家,我本來就該住在村東,省的調換了。」 馬仁禮氣憤地說道:「沒想到你是這麼個忘恩負義的人,當年不是我把你從火坑裡救出來,你還能活到現在嗎?」喬月瞅著馬仁禮說:「你救我出火坑,這份情義我記著,可我是城市貧民出身,你現在的成分是地主,換了你,會飛蛾撲火嗎?」 正說著,牛有草等眾人擁進院子裡,一個勁兒地敲鑼打鼓。馬仁禮驚奇地問:「牛大哥,這是怎麼回事?」牛有草高聲說:「誰是你大哥?階級陣線要劃清楚了,叫牛主席。你家這房子歸貧雇農了!今天你們就得搬我那兒去。」 馬仁禮只好笑著點頭,說這樣應該,他要和爹商量,收拾收拾東西。馬仁禮匆匆忙忙跑進堂屋,對父親講了牛有草他們要搬進來。老馬笑笑,淡淡地說這是早晚的事,搬吧。馬仁禮小聲提醒父親,那十個金元寶順著煙囪溜到炕洞裡了,怎麼辦?老馬愣了一下,張口要說什麼,牛有草闖進來。父子倆默默看著牛有草。牛有草把胳膊夾著的破棉被扔到炕上,一頭躺了下來。馬敬賢看著牛有草,突然吐出一口血來。 馬仁禮驚慌地喊:「哎呀,我爹這是急火攻心,可不得了!」牛有草這才坐起來說:「這麼著吧,今兒晚你們就住這兒,明天再搬。這大炕,咱仨人睡不擠!」 夜裡,牛有草躺在炕上,呼嚕聲一陣接著一陣。馬敬賢躺在牛有草身邊。馬仁禮坐在炕邊。老馬小聲說:「爹不行了。這些日子吃不好飯,睡不好覺,我估摸,自己身上的肝兒肺啊的都糟爛了,沒幾天蹦躂頭了。爹這麼活著也能活活氣死,我活膩歪了!」他告誡兒子,現在還年輕,天下這麼大,總得有站腳的地方。今後再難也要挺著,多動心思少說話,不吃虧。得個機會就撒丫子,這不是爺們兒的安生地兒。他一陣咳嗽,吐了一大口鮮血。牛有草翻了一下身,不知嘟囔些啥又呼呼睡去。 早晨,牛有草醒了。馬敬賢問牛有草睡的咋樣,牛有草笑著說:「大炕暄騰,睡得舒坦。馬大頭我告訴你,我牛家沒你家屋大,沒你家地多,可我牛有草比你活得長,你到了閻王爺那兒就瞪著馬眼,看我牛有草咋個折騰法!」 馬敬賢感覺自己活不長,想說什麼,因為牛有草在場,欲言又止。馬仁禮委婉求著:「牛主席,你看,我爹就要咽氣兒了,你在這兒多不吉利!要不你先出去躲躲?」牛有草點頭走開。 馬仁禮看著牛有草走出屋門,回過頭來說:「爹,您有話就說吧。」馬大頭喘息著:「兒子,有件事爹瞞了你,金元寶,金元寶……」話沒說清楚就咽氣了。 喬月看到馬仁禮徹底靠不住了,得趕緊另找門路,她來到土改工作隊辦公室,對工作隊員們哭訴,聲淚俱下地說她也是個苦命的人兒。她是東北人,媽十六歲就在財主家當丫鬟,因為漂亮,那財主一次酒後把她媽姦污,懷上了她,財主怕壞了自己的名聲,不承認做了虧心事,還趕走她媽。她媽回娘家生下她以後不久就上吊自盡。她跟媽姓,由窮苦的姥爺、姥姥撫養。姥爺、姥姥過世後,她被人販子賣給關內一個唱京戲的草台戲班子。她在草台戲班子遭了不少罪,班主還想霸佔她當小老婆,她不想走她媽的老路,就想跑。那時候,在北平的一所大學當圖書管理員的馬仁禮常去聽戲,他花言巧語騙了她,她就跑到他那裡,當時不知道他是地主的兒子,要是知道,砍了頭也不會和他好。喬月忽閃著朦朧淚眼看著土改工作隊隊員們,聲情並茂的哭訴像一池溫水,把滿屋子的人都泡軟了。 周老虎不解地問:「既然這樣,你為什麼不離開麥香村?」喬月又哭了:「我無親無友,無依無靠,孤身一人,要我到哪兒去啊?我想在咱們村留下來。」 周老虎同意喬月留下來。雖然土改已經結束,但是,喬月也是苦命人,村裡要想辦法給她擠點地出來。喬月千恩萬謝,嫋嫋婷婷地走了。 喬月開始自力更生了,這天,她到野地裡打了一小捆柴火背回來在村街走著,雖然柴火不多,可已經累得滿頭大汗。 老幹棒牛有道看見了忙說:「哎喲,水靈靈的大姑娘,咋幹得了這麼粗的活兒?來,柴火給我扛著。」喬月毫不客氣地把柴火遞給老幹棒說:「謝謝您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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