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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六


  ▼第二十六章

  黃瑞誠、蘇若冰、黃小威遊說歐盟鞋業協會的第一站是法國。坐在會議室裡的鞋業協會的企業家們個個表情嚴肅。

  黃瑞誠發言。黃小威擔任翻譯。蘇若冰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

  黃瑞誠說:「……總之,延長徵收中國出口皮鞋的反傾銷稅,損害的不僅僅是中國鞋企的利益,同時也損害了法國經銷商和消費者的利益。『合則雙贏,鬥則兩敗。』雙方只有通過溝通、交流,瞭解並尊重對方的訴求與利益,才能成為彼此信任的夥伴和朋友。」

  塞薩爾說:「作為歐盟鞋業協會的秘書長,我本人很欣賞黃瑞誠先生的坦誠,不管中法雙方的同行能否達成共識,開誠佈公、坦誠相見是增進瞭解的前提。現在請大家自由發言。」

  一位法商說:「黃先生,恕我直言,中國皮鞋的低價傾銷對我們法國制鞋工業造成的不是衝擊,而是災難。2005年進口配額取消後,法國有近30%的制鞋企業先後倒閉,歐洲有超過85萬個本地就業機會受到威脅。您說,我們能同意取消反傾銷稅嗎?」

  黃瑞誠反問:「請問,歐盟的反傾銷措施實施了兩年,您說的這種狀況有否改變?問題是否得到解決?」這位法商支吾道:「這個,沒有……」

  黃瑞誠說:「先不論中國皮鞋是不是存在低價傾銷,從採取懲罰性關稅的結果看,歐盟部分鞋企所面臨的困難以及居高不下的失業率,不能歸咎於中國出口的產品,銷售與損害二者之間並無因果關係。是嗎?」

  另一法商說:「我不同意您的推斷!問題沒有得到解決是因為你們中國企業採取了不正當的規避手段,將原產中國的皮鞋繞道澳門出口歐盟。我們發過很多次警告,但你們依然我行我素。2005年4月到12月,從澳門出口歐盟的皮鞋約50萬雙,而去年同期已激增到850萬雙。您做何解釋?」

  黃瑞誠笑道:「據我所知,在實施反傾銷前,澳門很多鞋企為了降低生產成本,將工廠轉移到了中國內地,其中就有搬遷到我曾經在西川河的鞋革園區,因此,澳門鞋類出口量持續下滑。你們向中國內地徵收關稅後,澳門廠商在內地的生產線又回流到澳門,這才導致出口量的增加。我這裡有一組歐盟的貿易統計數據,去年,歐盟皮鞋反傾銷產品進口數量比2006年下降了6.6%,減少不到900萬雙;而從中國進口的數量卻減少了26.37%,超過3500萬雙。為什麼反傾銷措施遏制不了價格低廉的皮鞋進口歐盟?因為市場有需求,許多歐洲客戶轉為向巴基斯坦、印尼、印度和中國澳門等國家和地區進口產品。這樣的結果與你們的初衷顯然是背道而馳的,是不是應該反省?」

  又一位法商說:「反傾銷是沒有達到我們預期的效果,市場消費下滑,企業不景氣,失業率增加,不是中國皮鞋帶來的,而是歐洲經濟持續低迷造成的。」他話鋒一轉,「但是,我也提醒中國同行好好反省,你們的產品以低技術含量、低成本、低價格、低質量、低檔次的無序無規的競爭手段佔領歐洲市場,勢必遭遇反感和抵制。就算取消了反傾銷稅,我相信,要不了多久,你們那些給人帶來不良視覺衝擊的地攤貨,一定會被逐出歐洲市場。我可以打賭,您敢嗎?」

  黃瑞誠說:「您的一番話戳到了我們的痛處,我還真不敢跟您打賭。同許多製造行業一樣,中國制鞋產業能發展到今天,與世界範圍的產業轉移是密不可分的,按我們中國的說法叫『風水輪流轉』。你們也曾有過風頭正健的時候,像西班牙、意大利鞋業,最早也是利用勞動力優勢,靠低成本打贏了美國鞋業,但隨後又敗在了日本、韓國等同行的手裡。按理說,中歐鞋業之間的過節隔了一代。你們也好,日韓也好,當初贏得市場的手段和我們今天一樣,也是靠勞動力成本的優勢,我真不希望看到你們的今天成為我們的明天。我們溫州有數千家小鞋廠,生意好的時候,一年的產量可以達到6億多雙,但是,平均每雙鞋的利潤不會超過2元人民幣,完全靠廉價的勞動力、大規模生產、低研發投入等低廉的成本和加班加點爭取訂單,再加上企業數量大、規模小,產業集中度低,使得出口無序無規,根本無力應對國際市場的風吹草動。說實話,與應對你們的反傾銷相比,中國鞋業如何提升產業層次、提高技術水平和研發能力、提高產品附加值、創建品牌,進櫃檯而不是擺地攤,這個意義更為深遠。靠反傾銷、貿易保護主義能解決這些問題嗎?你們要說『能』,我真敢跟你們打賭。還得靠市場開放、自由貿易,互通有無、合作共贏。我還是那句話:『合則雙贏,鬥則兩敗』。」

  會議結束,黃瑞誠、蘇若冰、黃小威、塞薩爾走出會議室,分別與法國鞋業協會的企業家們握手告別。塞薩爾說:「黃先生,通過今天的交流,您應該相信我們歐盟鞋業協會的會員們在投票的時候,會實事求是做出他們正確選擇的。」黃瑞誠笑道:「不相信我就不來遊說了。」

  黃瑞誠們的第二站是西班牙。鞋業協會會客室裡,黃瑞誠、蘇若冰、黃小威、塞薩爾以及中國駐西班牙商務參贊,與五六個西班牙鞋業的企業家坐在沙發上交談,場面顯得寬鬆自由。

  一位西商說:「黃先生,我就是阿裡坎特省埃爾切市鞋業商會的會長。2004年『西班牙燒鞋事件』就發生在我們市。」黃瑞誠關切地問:「現在那裡的鞋業產業發展得怎麼樣?」

  西商搖著頭說:「蕭條敗落,一蹶不振。外商被燒怕,不敢來了;本地企業傷了元氣,搬的搬,關的關,留下的越做越小、越產越少,都恨死你們中國溫州人了。」黃瑞誠笑道:「您是反傾銷稅的支持者。」西商說:「不是支持者,是堅定的推動者。我要是不推動,那些失業的工人會一把火把我燒了。」

  另一位西商說:「中國的皮鞋產業受國家保護,家家都能拿到低成本融資、非市場地租,還有免稅期、出口退稅等手段。就是反傾銷十年也沒用,越反企業的補貼越多,國家在幫他們買單。」

  黃瑞誠很認真地解釋:「受到歐盟反傾銷制裁的12000多家中國鞋企,其中99.9%的都跟你們一樣,是生長於草根的民營或私營企業。我們都是從三五個人的小作坊,一點一點積累、一分錢一分錢地攢,才有了今天的家業。我們沒有資本,也沒有能力向任何國家傾銷我們的產品,我們的廠房、設備、原料、人力用的都是我們的血汗錢,都需要我們用賣產品所得的利潤來維繫。一旦傾銷,我們拿什麼維持生產、養家糊口?別說千里迢迢跑到歐洲來傾銷,就是在我們自己家門口也不敢做賠本買賣,那會給我們的企業和家庭帶來滅頂之災。連你們歐委會官員維尼格都承認,我們中國的鞋企達到了市場經濟地位的標準,可是在反傾銷審查程序中,又不給我們市場經濟地位,這才導致我們遭受了不公正的待遇。」

  這位西商說:「黃先生,我承認您說得有道理,但是不管怎麼說,西班牙作為一個傳統的制鞋強國,淪落到今天的地步,畢竟是被你們中國擊垮的。所以,無論從現狀還是從感情上來講,作為會長我在這裡明確表態,我們西班牙鞋業協會對撤銷反傾銷關稅,會毫不猶豫地投出反對票。」

  黃瑞誠驚訝地看著對方,停頓了片刻說:「抱殘守缺,死路一條。」黃小威吃驚地看著黃瑞誠,遲疑著沒有翻譯。黃瑞誠拉著臉說:「原話翻譯,不必客氣。」

  黃小威翻譯了原話。話音剛落,所有的人都驚呆了。

  塞薩爾打著圓場說:「我看很好,話說得再重也比放火燒好嘛。如果雙方都沒有什麼新的意見,我看今天就……」蘇若冰打斷道:「塞薩爾先生,對不起,我有話要說。」塞薩爾連忙道:「蘇小姐,請講。」

  蘇若冰說:「我想請問會長先生,德國也是傳統的制鞋強國,他們的鞋業市場也同樣受到了來自中國等發展中國家的衝擊。但是,德國制鞋行業協會主席吾爾班先生對歐盟採取懲罰性關稅的措施卻公開表示強烈不滿,這是為什麼?」

  西商歎了一口氣:「德國和瑞典、丹麥等國家在你們加入WTO後,就開始鞋類產品的結構調整,比較成功地轉入到價值鏈的上游。所以,對中國產品佔領他們的中低端市場並不驚慌,他們本國的皮鞋產業也沒有造成太大的震盪。」

  蘇若冰笑道:「會長先生,我想在這個方面,您和黃瑞誠先生完全可以達成共識。恕我直言,制鞋產業屬於勞動密集型產業,尤其是中低端鞋類產品,更加注重勞動力優勢。發展中國家具備了這種優勢,相反,貴國已經喪失了這個優勢。如果再不向德國學習,不改變現狀,依然想方設法保護落後的中低端制鞋業,即使沒有中國皮鞋,也會有來自其他國家的皮鞋使你們處境艱難,走投無路。」

  西商無奈地說:「我需要足夠的緩衝時間,來調整產品的結構。」

  黃瑞誠語氣和緩地說:「今天上午,我參觀了在座幾位同行的企業,毫不隱瞞地說,你們的設備陳舊,工藝也落後。假如希望通過反傾銷的手段獲得緩衝的時間,靠掐別人的脖子讓自己從容調整,只會繼續落後。一個沒有危機感的企業,一個沒有競爭力的市場,還會有活力嗎?」

  又一位西商問:「黃先生,您認為我們的出路在哪裡?」黃瑞誠說:「合作,交流,這是我們三十年積累的經驗,中國鞋企正是在與世界各國鞋企的合作與交流中得到發展的。在這裡我鄭重地向各位同行承諾,我願意像你們過去幫助我們一樣幫助你們重振雄風,與你們共同走出一條合作共贏的光明之路。」

  商務參贊首先鼓掌。接著雙方都鼓起了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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