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老酒館 | 上頁 下頁
三四


  飯後,陳懷海、老蘑菇、半拉子在廚房收拾東西。那正紅低頭坐在角落裡傷神。漂亮女人走進來,示意陳懷海眾人出去,然後對那正紅說:「你受累了。」那正紅猛抬頭趕緊站起:「奴才不累。」

  漂亮女人說:「本來就是一頓飯的小事,折騰來折騰去,就像過年點了炮仗一樣,劈劈啪啪,熱鬧開了。」那正紅誠惶誠恐道:「是奴才沒用,沒照看好您,您要是沒吃好,奴才再給您做。」

  「心意到了就行,只是我以後再也吃不到你們做的菜了。這屋裡都是日本人,我出不去,你們進不來。那正紅,婉容就此別過了。」那正紅欲跪地磕頭,漂亮女人阻攔,「不必行老禮兒,世道變了,用不著了。」漂亮女人走出去。那正紅緩緩跪在地上顫抖著伏身磕頭。

  事情辦完,那正紅領著仨人走出別墅,坐上馬車。那正紅恨意未消:「小日本欺人太甚,換作當年,是滅九族的罪!陳掌櫃,你想知道伺候的人是誰嗎?」

  陳懷海說:「不想知道。我就是個開館子的,不管是皇帝老子還是街頭乞丐,進了我的門都是我的客,我得敬著伺候著。伺候舒坦了,人家臨走扔句好就行。至於酒客們都是幹啥的,啥來頭,人家願意說我就聽著,一邊耳朵聽,一邊耳朵冒,不願說我也不想打聽,因為到頭來都一樣,記不住。」

  那正紅說:「我不能記不住,陳掌櫃,我心裡難受啊!」陳懷海推心置腹道:「那爺,這混沌世道需要一聲響雷,而不是抱著老棺材板子不放,您惦記的那個世道已經過去,回不來了。」

  那正紅瞪眼:「誰說回不來了?」陳懷海一笑:「就當我啥都沒說,那爺,您這段日子可花了不少錢,哪來那麼多錢啊?」

  「我把房子全賣了。賣得心甘情願,賣得值得!」那正紅說著跳下馬車走了。

  過年了,鞭炮聲陣陣傳來。山東老酒館門外堆著十幾個裝滿東西的麻袋。老酒館的眾人看著這些麻袋不知如何是好。陳懷海決定打開看看。亮子掏出刀子逐一打開麻袋,裡面全是蘑菇,木耳,猴頭,飛龍。

  那正紅穿一身新大褂走過來:「過年好!陳掌櫃,我來給你們拜年了。這都是誰送的好東西啊?」陳懷海說:「沒留名,是老客兒們的。那爺,裡面請!」

  裡面有兩桌酒客在喝酒。陳懷海說:「今天想喝點什麼?」那正紅說:「陳掌櫃,你看我這大褂怎麼樣?朋友送的,死乞白賴非給不可,我實在抹不開面。來,摸摸,看這料子怎麼樣?壓不壓手?你要喜歡,送你了。」陳懷海笑道:「那爺,您今天想喝啥酒,我給您燙上。」那正紅猶豫著:「那就來一壺……」

  一個男人走來:「那爺,我就猜你在這兒。咱可說好的,你晌午把大褂還我,怎麼說話不算數啊?」那正紅趕緊把大褂脫下還給那男人,嘴裡咕噥著:「打進宮那天起,大半輩子倒穿上短打扮了,短打扮好,平頭百姓一個,利索了,輕快了。」說著快步走去挑開門簾。

  門外雪花飛舞。陳懷海脫掉棉坎肩,披在那正紅身上。那正紅一抖肩膀甩落棉坎肩,邁步走出酒館,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雪中……

  1932年3月1日,偽滿洲國「建國」。3月9日,清朝末代皇帝愛新覺羅·溥儀「執政」,年號「大同」,定都長春,改稱「新京」。

  山東老酒館內,那正紅和幾個大清遺老遺少推杯換盞,好不熱鬧。他們紛紛議論:「大清走了,『滿洲國』來了,不管什麼國,只要皇上在,咱們就有家了!」

  「皇上就是皇上,真龍天子能說下來就下來嗎?下來也是歇歇腳,轉眼還得上去!」

  「要說忠心還得是我,這些年我天天給皇上祈福,一天沒落下過。」

  那正紅說:「我們這些人心裡都裝著皇上,頭上都頂著個『忠』字。眼下皇上好起來,我們頭上的天兒也要亮了,為今後這響晴的天,為這口順暢氣乾杯!」眾人乾杯。有人喝醉了,手舞足蹈,又唱又跳。

  陳懷海走過來,那正紅癱靠在椅子上眯著眼睛問:「陳掌櫃,普天同慶,你高興嗎?」陳懷海冷語道:「應該是日本人高興吧?草民不談國事,可也看得清世道!那爺,你們喝得差不多,該回去了。」

  那正紅緩緩站起:「陳掌櫃,你幫過我的大忙,等我進京見了皇上,當了大官,肯定忘不了你。」陳懷海說:「我就是個開館子的,跟官不搭邊,您還是把我忘了吧。」那正紅拍了拍陳懷海的肩膀:「我知道你喜歡開玩笑,等我的喜信兒吧,各位,我們走!」

  日子過得快,那正紅又走進老酒館。三爺打招呼:「那爺,您回來了?這氣頭兒拔的,一看就是心想事成了。」那正紅低聲道:「皇上心眼亮堂,看得見忠臣良將!」說著走到一張桌前坐下。

  鄰桌馮酒客過來問:「那爺,您見過皇上了?」那正紅得意道:「何止見了,皇上請我……請我們大家喝了頓團圓酒,還說等過些時日給我們這些忠臣加官晉爵呢。」

  鄰桌楚酒客過來問:「加官晉爵,那得是多大的官啊?」馮酒客說:「皇上封官肯定小不了,那爺,您往後還得多關照關照小弟啊。」楚酒客接話:「兄弟也指望那爺您了。」那正紅說:「都是老相識,有事儘管說話。」

  鄰桌的魏酒客問:「那爺,皇上請你們喝的啥酒,吃的啥菜啊?不會是日本酒日本菜吧?」那正紅正色道:「你們這些籠中之雀,井底之蛙,沒見過大世面!酒菜穿腸過,不值一提。跟你們講,皇上本想登基時穿龍袍呢,就是榮惠太妃保存了二十二年、光緒皇帝穿過的那件,皇上一直帶在身邊。可日本人不讓穿,皇上都掉眼淚了……」那正紅發現自己說錯話了,急忙打住。

  馮酒客問:「日本人還能管得了皇上?皇上為啥掉眼淚啊?」那正紅瞪眼:「這……你要是當了皇上,能不掉眼淚嗎?是喜淚!草民不論國事,喝酒。」

  那正紅喝醉了,搖搖晃晃地走著。一個賣燈籠的竹竿頂上吊著好幾個大紅燈籠。那正紅眯著眼睛看燈籠,咕噥著:「這就叫抬頭見喜啊!」他伸手夠燈籠夠不著,就說,「放低點,大紅的燈籠摸一把,沾沾喜氣兒。」賣燈籠人不讓摸,那正紅非要摸。賣燈籠人賭氣說,要是能摸到就送個燈籠!

  那正紅有精神了,他從脖後衣服裡拽住大長辮子,拿辮子甩著,突然跳起,辮子甩在燈籠上。看熱鬧的人鼓掌喝彩。那正紅哈哈大笑。

  兩個日本浪人從圍觀人群中走過來。矮胖浪人把帶刀鞘的短刀豎起來對那正紅說:「你的辮子要是能碰上這把刀,我就把它送給你。」尖嘴猴腮浪人激道:「算了吧,他沒這個本事。」

  那正紅一股熱血上頭,喊道:「把刀拿穩了!」他用手搖著辮子,突然出手,辮子飛向短刀。矮胖浪人迅速收回短刀,辮子甩空。那正紅再來一次,又沒甩中。那正紅第三次甩出辮子,短刀的刀鞘突然拔掉,辮子甩到刀刃上,被削掉一小截。矮胖浪人大笑:「你的辮子不好用,借我玩兒玩兒。」他趁那正紅彎腰撿那截辮子的時候,一把拽住那正紅腦後的辮子,手起刀落,割掉了整條辮子。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