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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五個酒客分別坐在老酒館三張桌前。瘦小酒客走過來坐下喊:「來二兩燒刀子,切盤醬牛肉,炸盤花生米。」雷子前來應酬。瘦小酒客大聲說:「金小手,你給我聽好了,我今天來,就是想會會你!我知道,前兩回都是你給爺下的絆子,讓爺出的醜,這兩筆賬爺都記下了。今兒個爺來了,敢坐這兒,就是不怕你。有膽子你給爺出來,咱倆臉對臉頂在一張桌上,看誰的腦袋大,看誰的脖子粗!你要是敢出來,算你有膽子,爺服氣,不但把賬清了,還請你喝大酒!」

  眾酒客低聲談論著。雷子把酒菜放在桌上。瘦小酒客連喝三盅酒。

  三爺站在櫃檯裡看著瘦小酒客說:「嘴把不住門,沒事找事。」陳懷海站在櫃檯外,倒了一杯茶,悶頭喝著。三爺問:「挺有意思的,你咋不看看?」陳懷海一笑:「咱倆都看熱鬧,櫃上誰盯著?」

  瘦小酒客喝著酒繼續說:「金小手,你別眯著不吭聲,爺等你呢。趁爺還耐得住性子,你趕緊出來,等爺不耐煩了,爺把你揪出來!到了那時,你可就倒霉了,還金小手,爺給你弄成熏豬蹄!」瘦小酒客突然一聲慘叫捂著嘴,血從他的指縫緩緩流出來。

  陳懷海快步走過來問:「您這是怎麼了?咬著舌頭了?」瘦小酒客的手指伸進嘴裡,從舌頭上拔出一根銀針。雷子、亮子和眾酒客圍上來。眾人紛紛議論。

  「我的娘呀,這是金小手紮的?」

  「銀針紮舌頭,是叫他閉嘴啊!」

  「金小手在哪兒呢?誰是金小手?」

  「金小手保准在屋裡!」

  陳懷海望著眾酒客,又望向周圍。窗外出現一個青年女子,恍惚中面容精緻,她望了陳懷海一眼走了。陳懷海從酒館裡跑出來。街上人來人往,沒有那個青年女子的身影。陳懷海回到櫃檯前。

  三爺低聲問:「又逮著影兒了?」陳懷海悄聲答:「隔窗看像是個女人,跟上回見的那個有點像,又不太像,還是沒看清楚。」

  「隔窗飛針紮舌頭,這也紮得太准了點吧。」

  「耳朵裡能塞滿的人,都不是白給的。」

  三爺說:「你前腳出去,那人把賬結了,後腳就走了。大哥,咱退一步想,那金小手跟咱兄弟沒瓜葛,他沒必要跟咱們過不去吧?那東西捂得嚴實,透不出味兒來。」陳懷海說:「無風不起浪,還是得提滿精神頭兒。」

  賀義堂躺在榻榻米上,蹺著二郎腿,捧著《陶朱公商訓》念:「生意要勒緊,懶惰則百事廢。接納要溫和,躁暴則交易少。議價要訂明,含糊則爭執多。賬目要稽查,懶怠則資本滯……」

  老警察從外走了進來:「有人嗎?」賀義堂一抬頭,忙坐起:「是您啊,隨便坐。」

  「就你一個人?」

  「屋裡還有三個。」

  老警察說:「都叫來,我有話要說。」賀義堂說:「叫來也聽不明白,有事就跟我說吧。一個是我爹,耳朵不怎麼好使;一個是我媳婦,日本人,聽不懂中國話;還有就是我兒子,還不會說話呢。」

  老警察正色道:「那我直說了,日本人的大華金店被盜了,驚動全城,正全力搜捕,從今天起,凡是有可疑的人進你們店裡,你一定要向我們稟告,聽明白了嗎?」賀義堂:「沒聽明白。請問什麼人算可疑人?」

  老警察琢磨片刻:「臉生的,賊眉鼠眼的,身材瘦小個頭不高的。」賀義堂說:「臉生的倒是沒有,可有一人,他個頭不高,都瘦成一把骨頭了,是天天盯著我,跟著我,神出鬼沒,如影隨形。我爹,後院屋裡呢。」

  老警察一笑:「去你個毬的!」賀義堂哭喪著臉:「官爺,我這店都黃攤了,哪兒來的可疑人啊?」

  「黃攤了你咋不早說,費這麼多話幹啥!」

  「您也沒問啊,再說您不知道我這店關門了嗎?」

  老警察和氣了:「啥時候的事啊,我剛從老家回來。把老掌櫃帶好,我走了。」

  賀義堂說:「對了,街那邊的山東老酒館人多,裡面全是賊眉鼠眼的人,你去他家問問吧。」

  「這事還用你告訴我嗎?」老警察說著走了。賀義堂歎氣:「這就叫樹倒猢猻散,等爺發達了,看你還敢小瞧爺不!」

  杜先生在老酒館內講著評書:「那金小手的手,不是手,是如意金箍棒,說長就長,說短就短。那一晚,他摸到了大華金店,講到這兒,咱們得說說那大華金店了。您別看大華金店的招牌上帶個華字,可那是日本人的店。您要問了,日本人的店為何帶個『華』字呢?言外之意,就是想往咱們中國人身邊黏糊唄。那他們為啥往咱們身邊黏糊呢?無利不起早,沒好處能黏糊嗎?您別忘了,這是咱中國人的地盤,咱們中國人多,日本人想讓咱們去他們店裡買東西,賺咱們的錢。這算盤打得不錯啊,到底是把咱們的人黏糊進去了,可進去的人是吃葡萄不吐葡萄皮的金小手,他是連吃帶拿,來了個一鍋端。講到這兒,這故事才剛剛開始,書接前言,話說那一晚,金小手摸到了大華金店……」

  老白頭、那正紅都在座,還有幾個酒客。老二兩站在窗邊喝著酒。陳懷海走著,不時給各位酒客倒酒。他端著一碟小菜走到老二兩近前,把小菜放在窗臺上。老二兩放低聲:「說好的事,別壞了規矩,謝了。」陳懷海只好把小菜拿走。

  一個身材纖瘦、眉清目秀的青年男子走過來坐在桌前。雷子迎過去。陳懷海望著青年男子。杜先生不講了。原來是老警察站在門口。

  陳懷海走過來:「官爺,您這是公事還是私事啊?」

  「公事私事都是事,有事就不能喝酒,喝酒容易誤事!」老警察說著朝酒館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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