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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


  大餐再好也不能總是白吃,不埋單兒也要有個說道兒,楊為健心裡膽虛虛的。他想起了一個故事:一個逆子成天拿棍棒孝敬老娘,這天他在地裡鋤草,見到樹上的小鳥反哺,良心發現,見老娘送飯來了,跑去迎接,老娘以為逆子又要來打自己,跳井身亡。

  楊為健摸不准七鳳的心思,幾顧大餐撐得找不到北了,心裡亂糟糟的,今晚又見七鳳玉體橫陳,道出了心中的疑惑:「七鳳,你最近這是怎麼了?我有點害怕。別這樣,我真是有點兒扛不了啦。」

  七鳳心裡坦蕩蕩,道:「你怕什麼?我不是說過嗎,我以前對不起你,現在更對不起你,我只想讓你高興一點兒,想對得起你。」

  楊為健心裡還是不落底兒,說:「如果是這樣咱們可以換一種形式,你這樣我心裡真的發毛。七鳳,我懂你的心思,不會難為衛平的,你穿上衣服,別涼著,我……我上趟廁所,你先睡吧。」說著,推開門跑了。

  一大早,七鳳悄悄打開了門,推著自行車朝院門口走。大鳳站在回廊上輕聲喊道:「老七。」

  「大姐,星期天起這麼早啊?」

  「你不是休息嗎?這麼早上哪兒?」

  「出去給衛平找偏方兒。」

  「你等一下,我正要找你。」大鳳說著下了樓。

  「姐,什麼事兒?」

  「昨晚我想過去,看見你家燈黑著又回來了。」大鳳說著從兜兒裡拿出一疊錢,「這是姊妹幾個湊的,你拿著。」

  「大姐,我不想。你知道我的脾氣!」

  「拿著,現在就數你困難。衛平來花銷大。再說了,手裡有錢,你在楊為健面前總能硬氣點兒。」

  「大姐,我說不要就不要!」

  「你那兩個工資養活三口人怎麼過啊?」

  「怎麼都是過,我可以出去找點活兒。」

  「什麼活兒?」

  「遇到什麼幹什麼吧。」

  「別這樣,好歹你也是處級幹部,不叫人笑話嗎?不行!」

  「什麼行不行的,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七鳳說著推自行車走出院子。大鳳望著七鳳的背影,長長地歎息。

  七鳳出去跑了一天一無所獲,晚上回來,見衛平和楊為健都不在家,跑到二樓,隔著窗戶見老太太一臉的慈祥和衛平拉呱兒,站在裡屋門外聽——

  「衛平啊,你來了也有幾天了,早就想和你嘮嘮。我說話嘮叨點兒,也可能不中聽,好賴包涵,你可別見外,好不好?」

  「大娘,您就說吧,我願聽老人說話。」

  「那好,我就說。你和七鳳的事兒綿延著也有年頭了。當初呢,我是不同意,那個年代,你也會理解我這當娘的心情。」

  「大娘,我理解。」

  「當時,我尋思你倆的事兒,斷了就斷了,可沒想到人世間的事兒,光拿刀是砍不斷的,過了多少年又連上了。這就是命啊,命裡的事兒你猜不到,推不掉,逃不脫。既然是這樣,咱就針對著這件事兒仔仔細細說一說。這麼說吧,你來到聽雨樓,是往一池子水裡投了一把小石子兒,多少也能激起幾朵小浪花來,是不是?」

  衛平點點頭。

  「不過你放心,有老七在,就不會有多大的事兒。我這九個閨女裡,要數心眼兒好,有韌勁兒,能看開事兒的,就數老七,她認准的事兒,誰都多餘,我說了也沒用,聽雨樓就她我管不了。為什麼管不了?人家做的事有情有義。你沒白認識她一場。你看,我老初婆子賣瓜,誇起自己的閨女來了。」

  衛平笑了。

  「小楊這個人啊,也不錯,苦孩子出身,熱心腸子,就是心眼兒窄巴了點兒,不過,窄巴點兒是窄巴點兒,窄巴的不膩歪,有時候還挺好笑。話又說回來了,誰也不是神仙,誰也沒有那麼大的度量,你說是不是?就說老七為了上大學把人家的孩子都打掉了這件事兒,咱就對不起人家。」

  「大娘,您說的是。」

  「換一個人恐怕做不到他這樣。所以我要告訴你,在他那兒遇到事兒別生氣,別計較,別想得太多,咱現在這個情況,不是撲著他來的嗎?你要是心裡疼老七,遇著不開心的事兒就別放聲,臉上要 得住,能吃能裝,那才叫爺們兒呢?孩子,都不容易啊,你要是和小楊換個位置,和老七再換個位置,作為閨女,作為女婿,能做到這個分上,是這個!」老太太豎起大拇指。

  衛平聽得直點頭。

  「再說說你。人活一口氣,聚散酒一杯,你在這個家裡更不容易!說實話,在聽雨樓,你是氣不敢舒,心不敢放,手打鼻子眼前過,掩著耳朵聽見雷,什麼不得看?什麼不得聽?這滋味不好受啊!」

  衛平的眼裡湧出淚水。

  「孩子別哭,人這輩子吃五穀雜糧,跨江過海,什麼滋味都得嘗,什麼道都得走,草根吃出香腸味兒,嚼著樹皮當拉皮兒,遇著太陽戴個帽,遇著下雨躲屋簷,這是活人的道理。你和七鳳交了這麼些年,有情有義一場,她把你接來家,就該讓她圓了多年的夢,讓她心裡好受些,要是遇到事兒臉上掛不住,最難受的就是她啊。她苦了一場,不能讓她白苦,在這個家裡,有苦你悄悄咽下去,有淚你背地裡擦去,你倆這才叫有情有義,才叫感天動地,真有那麼一天,你們也算沒白活一場!」說到這裡老太太哽咽了。

  衛平哭了。老太太淚水嘩嘩流著,抽搭著鼻子泣不成聲:「我這輩子,就是白活了!」

  「大娘,我懂了!」

  老太太握著衛平的手,摸索著,再也不說話了。屋外,七鳳聽得熱淚長流,掩面哭著跑下了樓。

  夜深了,楊為健摟著七鳳睡著了。七鳳坐起來,穿好衣服下了炕,走到門口,悄沒聲地把門開了個縫兒朝外望,見衛平躺在小屋的床上,就著微弱的台燈光正在看一本小說。衛平也看到了七鳳,笑了笑合上書,把檯燈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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