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家有九鳳 | 上頁 下頁
九五


  ▼第二十一章

  黃昏降臨到聽雨樓。老太太坐在回廊的太師椅上,望眼欲穿地盼七鳳回來。幾個鳳兒眾星捧月般地圍在老太太身邊。

  大鳳學得越來越會支使嘴兒了:「老三,再到門口望望,老七也該回來了。」三鳳腚沉嘴不懶:「望什麼望?整個一個破車多攬載!你說她現在過的是什麼日子?咱姊妹都發了,就她一個人坐政府機關,媽呀呀,聽起來好嚇人,還是處長,豈不知清水衙門,一個月掙那倆鼻疙子還不夠我塞牙縫兒的。」

  六鳳笑了:「你們家都拿鼻疙子塞牙縫兒?」三鳳朝她把眼一瞪,橫刺一槍:「沒有你插不上的嘴,看你這陣子會白話的,上了陣拉一褲子。」又掉轉馬頭,「小楊廠子也黃了,本來過得就挺難的,又把個快死的人弄到家裡,這不是腦子有病嗎?」

  六鳳被自己的老闆呲噠了幾句卻並沒在意,她和七鳳是挨界兒,對七鳳最關心,很同情,又插一嘴:「唉,老七就是個苦瓜,打從北大荒回來就一直沒過好,真是應了那句話:才跳出火坑,又撲進苦海。」

  三鳳接話:「怨誰啊?誰也怨不著,自個兒找的。你說她一個挺清高挺聰明的人,怎麼淨幹這些傻事兒?媽,怎麼也不說說她?」

  老太太慢相應地說:「說什麼?歲數都不小了,什麼事不明白?以後我什麼也不管了,這輩子的話說得太多了,說夠了;管的也太多了。我也想明白了,還有幾年活頭兒?我現在就想自己的事兒,自己的事兒還想不明白呢!你們看我今天腦子是不是還清亮點兒?昨個兒晚上又犯渾了,下半夜一兩點鐘,一個激靈醒了,還尋思天亮了呢,起來下了碗麵條吃了,又上大街溜達,大街上一個人兒也沒有。正納悶兒呢,來了兩個警察,把我好一頓審查,把我當成老盜竊犯了。老了!」

  六鳳說:「大姐,我提個話兒,也不知對不對。老七夠困難的,衛平又來了,咱是不是一個人幫她一點兒?你說個數,大夥兒一塊兒掏吧。」

  三鳳說:「老六,這沒說的,可是老七的脾氣你不是不知道,她那個剛強勁兒,誰的錢也不能要。你忘了,她結婚的時候咱湊了二十塊錢,叫她給扔回來了。這把手,從來就是打掉牙往肚子裡咽,眼淚兒比金豆子還高貴。」

  大鳳說:「這事兒再議吧。是不是,媽?」老太太說:「這是你們姊妹的事兒,我不管。」

  正議論著,黑虎慌慌張張地跑進院子,喊道:「姥姥,我媽回來了,在門口兒,還推著個大老爺們兒!」大夥朝門口望去,見七鳳用輪椅推著衛平進了院子。

  鳳兒們坐在那裡沒動,一個個都很矜持,拿捏著自己的身份,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衛平的身上。老太太不動聲色地望著衛平。

  七鳳擦了把汗,仰起臉說:「媽,姐,這就是衛平。」老太太和鳳兒們沒有一個答話,她們和這個叫衛平的人關係尷尬,怎麼打招呼?又不好失禮,於是一起下了樓。

  七鳳向衛平介紹樓上下來的人:「衛平,這是我媽,這是大姐、三姐、五姐、六姐。二姐在廣東沒回來,老九在外地念大學,老八不在家,看我們這一大家子多熱鬧,可別嫌鬧得慌。」

  衛平笑著和大夥逐個握手,客氣著:「你們好,給你們添麻煩了。」握到五鳳的手時一愣,旋又笑了,「五姐,咱們見過面。」大夥驚奇地盯著五鳳。五鳳尷尬地笑了笑說:「見過,見過,那都是過去的事兒了。快屋裡請吧。」

  黑虎看著衛平問七鳳:「媽,這是誰啊?」七鳳笑了,拍了拍兒子的頭說「哎呀,把這個大人物給忘了。這是衛平叔叔。衛平,這是我的兒子,叫黑虎,我們家都叫他小老爺們兒。」

  衛平忘情地看著黑虎,嘴唇哆嗦著不知說什麼好。大夥都緊張地看著衛平,生怕他說出冒失的話。衛平使勁閉了閉眼,臉上平靜了,笑著拍了拍黑虎的頭說:「小老爺們兒?這個叫法挺有意思。小老爺們兒,你好!」

  黑虎歪著頭問:「你在我家住嗎?你什麼時候走?」衛平收了笑,說:「住幾天就走。」

  「住幾天?」

  七鳳嗔道:「黑虎,怎麼這麼沒禮貌?叔叔是咱家的客人,願什麼時候走就什麼時候走。」回頭問大鳳,「大姐,楊為健呢?」

  「一下午沒看見他。你們先回屋吧,一會兒我去找找。」

  黑虎說:「我去找我爸。」說著跑出院子。

  七鳳推著衛平,說:「衛平,你累了,回屋歇著吧。」推著衛平朝屋裡走,「媽,姐,我們先過去了,有空兒過來坐啊。」大夥沒有答話,目送著他倆進屋。

  大鳳長長地歎了口氣:「唉,老七呀老七,你成天都琢磨些什麼!」三鳳拍著屁股嘟囔:「行了,苦難的日子又開始了。」老太太仰頭瞅了瞅天,自言自語:「天又要飄雪了。」

  七鳳推著衛平進了屋,笑道:「衛平你看,楊為健一切都安排好了。你歇著,我馬上做飯。」

  黑虎知道到哪兒去找爸爸。不錯,楊為健又去了城郊的馬蘭河。他還能到哪兒去?遇到愁事不是跑到低檔次的小酒館灌馬尿,就是跑到馬蘭河,坐在護堤樹下鼓煙兒。他不會像那些有檔次的人那樣,在悲傷的音樂的伴奏下,跑到小樹林,嘩嘩地流著淚水,把頭抵在大樹上,用拳頭沒命地砸樹,一直砸出血。何況古城方圓幾十里已經沒有小樹林了,就這麼一條馬蘭河也是臭烘烘的。所以,楊為健的憂愁鬱悶沒有一點詩意。

  此刻,楊為健頭夾在兩腿之間拼命地吸煙。他吸煙很實在,先是把胸中的氣全吐出來,然後幹勁十足地結結實實地猛吸一大口,閉上嘴,讓尼古丁儘量融化在血液中。因此,楊為健即使十天半個月不吸煙,也渾身煙袋油子味兒,也別怪七鳳不願意和他同床共寢,撂給誰也沒個扛!

  黑虎跑過來,搖著他的身子喊:「爸,你怎麼在這兒啊?我媽叫你回家,家裡來人了。」楊為健低著頭任憑黑虎晃著他的身子。

  「爸,你怎麼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