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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七


  這時,胖五簡直快趕上了相聲裡的說灌口,炒豆般報出百草根的名:紅景天、不老草、長壽果、彎彎刀、香根菜、老野蒜、黑虎爪……

  三鳳一看,不得不親自出馬了,推門出去,奪過六鳳的話筒,扯開女高音喊道:「站一站看一看,聽一聽想一想,會說的不如會聽的,市場上叫得最響的,哪個不是想把最破的貨賣出去?一車草根值多少錢?二十塊,夠他們用一年的;洗一回腳多少錢?讓他們自己說。這叫什麼?叫暴利!大家千萬瞪起眼睛來,草根有毒,洗了爛腳趾長腳氣,生大瘡流黃膿,男人洗了陽痿,女人洗了絕經,老太太洗了患癡呆,老爺子洗了老來瘋!」

  面對造謠誹謗,五鳳忍無可忍,一個高躥出去,抓過胖五的話筒,來上針尖對麥芒:「大家聽好嘍,竭盡打擊諷刺挖苦埋汰之能事的人,本身就有著不可告人的肮髒目的。這叫什麼?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叫坐飛機扔炸彈,打擊別人抬高自己。嘖嘖,可惜呀,招數有限,表演也太拙劣,這樣幹,本身沒有抬高,還要摔個狗吃屎,這個道理連三歲小孩子都知道!」

  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笑著,誠心實意地鼓掌,生活太緊張了,他們難得有機會這麼放鬆一回。現在有些批評家總願意批評人們的社會道德淪喪,說看眼兒的不怕亂子大是社會責任感道德感的喪失。未必盡然,有時候人們看眼兒由於心態太放鬆,太投入,形成了一個場,人就會走火入魔。打個比方,有的人絕頂聰明,學歷甚至達到博士後,照樣被小學文化的人用假金佛騙了。為什麼?懷疑是進了騙子設的場。

  這時候秦大爺來了,老人家沒進場,也沒勸架,扭身去了聽雨樓。在回廊,看見老太太坐在太師椅上閉著眼睛曬太陽,身旁小桌上放著一壺茶水。秦大爺大呼小叫:「弟妹,你真能沉得住氣!」

  老太太睜開眼睛問:「什麼事他秦大爺?快坐下喝茶,我剛沏上一壺葉子,碧螺春,老四送的,嘗嘗。」

  秦大爺拍著大腿說:「還喝!老三和老五正在唱對臺戲呢,招了滿街的人,不好看。你去勸勸!」老太太說:「我耳朵不背,早聽見了。你別說,現在的喇叭就是比過去的響,她倆在街頭幹仗,我坐在這聽得真真亮亮的。他秦大爺,你坐。」

  「你真就不管?」

  「這兩年我也想明白了,不管了。閨女大了用不著咱管,自個的道兒自個走吧。再說我管了一頓,哪個管住了?咱還有幾天活頭?拿指頭一撥拉,心裡酸得慌,好時候都給了她們了,留幾天好日子給自己吧。來,坐下喝茶,扯扯老話兒。」老太太的眼界就是寬。

  在金足禦洗廳門口,五鳳擎著話筒說得興起:「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追求時尚趕潮流乃人之常情。不過請你們瞪起眼睛選好店,莫將臉皮打哈哈,千萬別除斑除出坑,白嫩的皮膚整成拉皮兒,鼻孔眼改了道兒,耳朵眼裡打噴嚏,眼睫毛按到肚臍眼兒,雙眼皮割在眼袋上……」

  三鳳發聲的方法不對頭,已經喊得嗓子冒煙了,使勁揪了揪嗓子,剛要喊,緘了口——老太太拎著馬紮子,拎著茶壺過來了,五鳳也緘了口,驚虛虛地看著老太太。

  老太太斟了杯茶水端給三鳳說:「潤潤嗓子,喘口氣兒再鬥。」不偏不倚,給五鳳也斟了一杯。「你有功,也喝一杯。說得怪好聽的,喝一口接著來,我願聽。」五鳳分辯說:「媽,都是老三欺人太甚。」三鳳反駁:「媽,別聽她胡嘞嘞。」

  老太太坐在馬紮子上,雙手按膝,冷著臉說:「多少年沒聽見這麼好的小戲兒了,你看,來了多少人。罵呀,唱呀,《竇娥冤》還是《荒山淚》?不會?我一句句教你們,誰要是癟了茄子就給我從這馬葫蘆鑽進去,永遠不許再在這條街上顯鼻子露臉的!」

  倆鳳捧著茶杯,電線杆子似的戳在老太太面前。老太太坐在馬紮子上自斟自飲,旁若無人。看眼兒的人鴉雀無聲,面面相覷。

  六鳳附耳悄悄地對三鳳說:「三姐,快送咱媽回去吧,我看著老太太精神不大正常,瞅時間,帶她到醫院看看吧。」

  下雪了。這是今冬的第一場雪,雪花片子薄得像刀片,落到柏油路面上立馬就化成一個濕點點,讓哲學家想起外延和內涵的微妙關係。

  七鳳一早去市委開了一個會,回來的時候傍晌了,會下午還要接著開。在走廊裡,辦公室一個同志告訴她,有個人在辦公室裡等了半天了。七鳳進了辦公室的門,愣住了——來訪者是衛平。衛平從沙發上站起來。

  「你怎麼來了?坐下吧。」

  衛平笑了笑坐下。

  「早晨下的火車?」

  衛平點點頭。

  「喝點兒水吧。」

  「不用。」

  「吃飯了嗎?」

  「還沒吃。」

  七鳳對辦公室的小宋說:「宋兒,我出去吃,我的盒飯你們處理了吧。」對衛平說,「我們出去吃點飯吧。」衛平笑了:「我請客。」

  衛平領七鳳到了茶館。七鳳說:「你不是沒吃飯嗎?怎麼跑這兒喝茶來了?」

  「我是想把你叫出來說會兒話。」兩個人靜靜地坐著。

  衛平問:「挺好的?」七鳳勉強地笑了笑:「挺好的。怎麼突然來了?」

  「一直想來看看。請你放心,這輩子我只來這一次,我說話算數!」

  「不說這些了。沒什麼事你趕緊離開這兒,我還有工作。」

  「我出差到這兒,能住個三五天。我想,我們應該好好談談。」

  「沒什麼可談的,我一切挺好。」七鳳說著站起來。「七鳳!」衛平把七鳳按到椅子上,「你這是怎麼了?我說過,這輩子我只來這一次,我只想看你一眼,看孩子一眼,那樣,我就沒有什麼心事了。」說到這裡淚流滿面,「我控制不住自己,真的,怎麼也控制不住,請你原諒。七鳳,我看孩子一眼就走,決不會給你帶來麻煩。我千里迢迢地從訥河跑到這兒,剛見面你就把我趕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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