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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


  ▼第十五章

  傍晚時分,聽雨樓院門口停了一排嶄新的進口轎車,一色的伏爾加。原來是來了一群老外。老外是謝裡請的,一色的俄羅斯人,他的生意夥伴,他要用事實粉碎關於他的謠傳。

  這是一撥兒頭髮花白、胸前掛滿獎章的老人,他們絆絆磕磕地下了車,還有的拄著手杖。謝裡、八鳳、三鳳等人滿面春風地把客人迎進院門。八鳳操著熟練的俄語寒暄:「老英雄們,一路辛苦,一路辛苦,歡迎光臨。」老人們都很熱情,搶著和鳳兒們擁抱,箍得那個緊啊,特別是八鳳,差點兒沒叫他們給箍爆了。

  老太太站在回廊上憑欄俯瞰,眼看著這些嘴裡咕嚕著俄語的老人們說說笑笑走進院裡,眼睛竟有些濕潤了。她想起了四十多年前,想起了當年「老毛子下地」在古城鬧的那些故事。那都是些毛頭小夥子,不怕死,熱情大方,也敢惹事兒;高興了就嘎嘎樂,想家了就大口灌酒,鼻涕一把淚一把地躺在地上打著滾兒嗚嗚哭。記得有一回,一個老毛子把她堵到小胡同,非要她脫下鞋看看小腳是怎麼回事。她不肯,那個老毛子跪在地上磕頭懇求,她到底沒拗過,讓了步。想起這件事,仿佛就在眼前,一晃,不覺景兒四十多年過去了,這怎能不叫老太太感慨萬千呢!

  老人們一進院兒就不停地拍照聽雨樓。一個禿頂的老人指著小樓興奮地說:「這裡我很熟悉,四十多年前我來過這裡,那時候我還是蘇聯紅軍的一個下士。」他看見子二樓回廊上的老太太,問八鳳,」她就是這個房子的主人?」八鳳笑盈盈地回答:「那是我老媽兒。」

  老人哈哈笑道:「哦,那她就是歷史。」說著沖老太太笑著,拋了個飛吻。老太太笑著打招呼:「塔瓦裡斯,哈啦少,哈啦少。」

  老人大感驚奇,喊道:「喂,你會俄語?」老太太嘩嘩笑著說:「哎呀,又聞著你們當年的味兒了,臊烘烘的。哈啦少,多少年不見了,見了你們覺得格外親呐。」滿院子的老人們不知聽沒聽懂,可都笑了。

  公司裡開了個茶話會,請來了馬總、鐘廠長,和有些業務往來的姜總、潘總等人,大夥圍坐在一起,一家人似的熱烈交談。忙壞了當翻譯的八鳳。

  見熱呼得差不多了,謝裡看了下手錶,對一個挺有派頭的老人說:「安德彼洛夫將軍,今天是不是就談到這裡?咱們一塊到富麗華大酒店用餐吧,我的胃口已經提意見了。」

  那個被稱作安德彼洛夫將軍、長著酒糟鼻子的老頭子,操著熟練的漢語說:「不要拘泥於形式,親愛的謝裡普霍夫斯科依同志,哪裡都可以吃飯,我們就在這裡隨意地用一點好了。你們年輕人總是這樣,把吃飯看得太重要。你們吃飯也太浪費了,那麼多好東西都要扔掉,這樣做,在衛國戰爭期間是要被統統槍斃的。年輕人,我們在這裡吃飯,一樣解決問題,一樣能耐做出驚天動地的大事。還是談談我的獵鷹號航空母艦這塊大蛋糕怎麼分配吧。一談到它我很傷心,這個小傢伙陪伴我四十多年了,現在它退役了,就要被拆卸了,我是難舍難離啊!」老將軍說到這兒哭了,擦拭著滿臉黏糊糊的老淚。

  八鳳悄悄地把大鳳叫到門外吩咐道:「趕緊叫大姐夫做菜,我們就在這宴請貴賓。海參鮑魚全上!」大鳳點著頭慌慌張張跑出去。

  謝裡趁晚宴前這點閒談點業務「諸位,初總的古城國際貿易公司和我們俄羅斯遠方國際貿易總公司是貓鷹號航空母艦拆卸的總代理,我們吞不下這個大傢伙,只能吞下它的十分之一,這恐怕也要脹壞我們的胃,還需要你們的熱情參與。下面我們談一下協議細節、價格、運費、你們的到款時間。來到,讓我們共同享用這塊美麗的蛋糕!」

  胡寶亮不愧是群英樓的大廚,一桌好菜立馬就得。這群老外也許是旅途勞頓饑寒交迫,見大大魚大肉覺得格外親,吃得六親不認昏天黑地滿頭大汗不依不饒!

  這又是一個難眠的夜。

  和聽雨樓熱鬧的吃喝場面相比,在小酒館裡喝酒的楊為健就顯得寒酸了。桌上一壺酒,獨酌無相親,此時楊為健已經醉了。酒館老闆勸道:「楊師傅,不能再喝了,再喝就找不到家了,打住吧。」

  楊為健的舌頭不太會拿彎兒了:「我沒醉,我……沒有家,不用回……家,再來半斤,咱倆一塊喝……喝完睡覺。」老闆娘職業道德不錯,不是個見利忘義的主兒,耐心地勸導他:「你看你,醉了吧?你剛才不是說有家嗎?說你老婆漂亮,有風度,還是個處長呢,怎麼一會兒就忘了?聽我的,別喝了。」

  楊為健努力地搬弄著嘴裡的舌頭:「我沒說,我沒有家……老婆我有,可那是別人的,真的,別人的……」老闆和酒客笑起來,這一笑把楊為健火了,拍著桌子高聲喝道:「笑什麼笑?有什麼好笑的!」

  聽雨樓,樓下喝得烏煙瘴氣,樓上老太太正和九鳳站在堂屋門前,往樓下看光景說話兒。老太太問:「小九鳳,高三的課程緊不?」

  九鳳說:「還行。媽,我怎麼覺著八姐買航空母艦的事兒玄。你說說,那麼大的航空母艦人家怎麼能賣呢?可能嗎?」老太太說:「現在的事難說,前些天你八姐不是把蘇聯舊坦克都買來家了嗎?這些人能耐大著呢,三歲孩子都能看出謊兒的事兒,可他們就是做成了,你不得不佩服。這改革開放的門一打開,嗨,百獸出籠,什麼能事都有,往後你就 等著看好光景吧!」

  九鳳突然朝院門一指說:「媽,五姐。」老太太朝門口看,哪有個人影,問:「在哪兒?」

  「剛才進來,影兒一晃就沒了。」

  「沒看走眼?」

  「她那兩步走我一眼就能看出來,像貓似的,貼著牆根走,腳步落地無聲。」

  「唉,到底是小人兒眼尖。還和你五姐不說話?不好這樣。」

  「誰稀搭理她!從小拿餃子熊我,騙我話兒,把七姐都害苦了,我現在看著七姐還不好意思,要不七姐能找七姐夫這樣的男人?」

  「小小人兒眼皮子輕薄,以後不許這麼說話。沒有你七姐夫也沒有你七姐的今天,咱家,這輩子欠人家的。」

  娘兒倆正說著七鳳,七鳳騎著自行車回家了。她進了屋拉開燈,挽起袖子忙著做飯。洗完了手朝裡屋望去突然怔住了:裡屋的鐘錶玻璃上,一封信鑲在裡面。一看信封的字跡她就明白了,是衛平的來信。她把信捧在手裡,像捧著一塊熱鐵。她想馬上打開看看,她多麼想知道衛平的消息啊,哪怕是一點點。但是她知道,不能現在打開,她必須當著楊為健的面打開,否則又會產生誤會。可楊為健沒回來,加班了還是有夜課?她拿起電話給屠宰廠打電話。人家告訴她,楊為健已經兩天沒有上班了,再不來就要被開除了。

  七鳳拿著衛平的信,呆呆地坐在炕沿上。電話鈴突然響了,把她嚇了一跳。電話是小酒館打來的,要求她趕緊去一趟。七鳳問發生了什麼事。人家告訴她,你們家的喝醉了,回不去家了,趕緊來把他弄走。七鳳放下電話,慌慌張張跑出屋子,蹬上自行車來到小酒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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